荒古星矿业区废弃的深采平台上，两台退役的矿业灵械正在拆解巨灵一号的残骸。
巨灵一号在韩少阳一战中受损的程度比最初评估的更严重。灵能核心的十六条灵能导管中有九条出现了不可修复的应力裂痕，胸部的梯度密度装甲被破坏了两层，右肩灵能炮的聚焦腔在战斗后期承受了一次温度失控，腔壁上出现了微到亚毫米级的龟裂网络。拆解之后，天问号给出了一个精确的可用部件回收率：约百分之四十一。
吴崇把这些可用部件按照类别分了三堆：骨架组件一堆，灵能导管一堆，武器系统组件一堆。他蹲在地上，把每一个部件的编号、损伤程度、是否经过重铸写进了一张表里。他在这个行星上已经待了足够久，知道每一个需要编号的东西最后都会在某一次维修中被重新用到。
凌辰站在巨灵一号残骸的旁边，手里拿着巨灵二号的设计图。这张图在过去两天经历了一次完整的重设计。
与巨灵一号相比，巨灵二号的设计核心是四个字：可控与耐久。
巨灵一号的设计思路是把多的力量堆上去，灵能核心的功率、武器的打击力、装甲的厚度，每一项都做到当时能做的极限。结果在实战中确实打出了超过结丹初期的破坏力，但代价是操控反馈的钝感、神识疲劳的过度积累、以及灵能核心在长时间高负荷下出现的温度波动。一号是一台猛兽，但猛兽不需要开很久。
二号需要的不只是力量，它需要的是持续的、稳定的、能被一个结丹中期修士在不透支神识的前提下操作超过一个标准小时的战斗持续力。
骨架合金，先用废弃矿业星矿工送来的不合格品凌辰指着设计图上骨架部分的材料栏说，上次方伯从矿业区回收的那批合金，虽然被矿业公司标记为不合格，因为它们的灵能导电均匀度高于矿业公司指定的容许偏差，但这个偏差正好适合我们的需求。灵能导电不均匀意味着合金内部存在天然的灵能阻力分布，这种分布在承压时会产生压缩应力场，反而提高了骨架在交变载荷下的疲劳寿命。
方伯在那批合金入库时就做过检验，他的检验数据现在被投影在设计图旁边：合金的灵能导电均匀度偏差约正负百分之零点八(矿业标准容许偏差是正负百分之零点三)，抗拉强度却比标准合金高了约百分之二十。矿业公司把它标记为不合格，因为对矿业公司来说，灵能导电均匀度决定了矿石分拣设备的精确度。但对巨灵二号来说，骨架不需要导电均匀，骨架需要的是结实。
骨架合金有了。荒古星的黑色矿石进入的加工，从粗粉碎到高磁选再到灵能极化粉碎，最终得到一种深黑色的、含灵能杂质极高的粉末。这种粉末将用于制造巨灵二号的关节复合材料和灵能核心的内壁涂层。
而灵能核心本身的设计，凌辰推翻了一号的全部方案。
巨灵一号的灵能核心采用单一回路的静态设计，内壁灵纹是标准化的灵械工业纹路。二号的灵能核心采用第二代动态平衡设计，这在星海的灵械工程史上是没有先例的，因为没有人会在一台战斗构造体的灵能核心里使用动态平衡，这个概念一般用于持续运转的灵能发电站或多灵能炉并联系统。
凌辰的设计是：核心内壁不刻一刀切的标准化灵纹，而是在核心启动后用本源灵力直接在灵能场中实时刻画。本源灵力在结丹中期的密度条件下，可以在核心内壁上以约零点零五微米的精度排列灵纹，这个精度是巨灵一号标准化刻纹的两倍。更高的精度意味着更均匀的灵能分布，更小的局部热点，更低的振动幅度。
动态平衡的第二层含义是：核心内部的两条灵能回路不是同步运转的，而是在一种微观层面的相位差中交替输出。简单地说，当第一条回路的灵能输出达到峰值时，第二条回路的输出正好处于谷值，两者的叠加会产生一个近似常数的总输出。结果就是：核心室里的灵能振动幅度比一号降低了约十分之一。
内壁灵纹的动态刻画需要你在启动过程中全程维持本源灵力的输出，墨老在读完设计图后说，这个过程的持续时间大约是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内你必须保持灵力的输出密度、方向和分布完全稳定，任何波动都会导致内壁灵纹的精度下降。
凌辰点了点头。他在本源道基时期就已经可以在灵力输出上保持超过一个小时的稳定状态。在结丹中期，这个能力只会更强。
吴崇从骨架组件堆里挑出了一根约两米长的巨灵一号小腿骨架件。他用灵能检测仪扫了一遍，确认了骨架内部没有疲劳裂痕后，把它拿到了装备台上。然后他用钻纹笔在骨架件的表面划了一条线，这个位置的受力分析显示，在巨灵二号的承重分配方案中，这里需要加装一块额外的载荷分散板。
从一号拆下来的东西不是废物，吴崇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少出现的、近乎珍惜的语气，这是第一代从零开始自己造的战斗机甲的骨架，哪怕是坏掉的部分，拆下来的好件也是以后谁也造不出来的东西。
墨老对巨灵二号的武器系统配置提出了一项修改。他指着设计图上武器部分的标注说：一号的灵能剑是单把手持式，战斗中是有效的，但实战数据表明，在近距离格斗中，单把灵能剑的防御盲区约为左后方约四十五度到约六十度的扇区。韩少阳就是在那个盲区发动了第一次有效打击。巨灵二号必须用双剑，左右各一，交叉覆盖所有的近身角度。
凌辰在设计图武器的规格栏里加上了双灵能剑·左右悬挂。然后他又加了一项墨老没有提到的改动：灵能炮的散热循环系统。一号的四门灵能炮共享一条散热管道，结果就是连续发射约四到五发后炮口温度上升到接近临界值，必须进入强制冷却。二号的设计将每门炮的散热管道独立，在炮体内部增设了一层灵能导热涂层，使用黑色矿石粉末和标准灵能导热材料的混合物，导热系数提升约百分之四十。计算结果显示：独立散热系统可以让每门炮的持续发射次数从四到五发提高到约十发，冷却时间缩短了约一半。
吴崇在零件清单旁边写下了一行标注：独立散热管道的制造需要八段灵能导管废料。巨灵一号拆下来的导管废料中有三段可直接使用。剩余五段可从废弃矿业星的灵能分拣设备上回收。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设计。巨灵二号不是凌辰一个人的图纸，是七个人用七天时间在作战室墙上一点一点画出来的。
方伯从矿业区的废弃设备库里拖来了一台报废的灵能感应熔炼炉。这台炉子的控制面板已经被矿工们拆走了，炉体内部的灵能加热线圈断了两圈，但炉子的保温壳是完好的，而且容量足够大，内部空间约三立方米，可以同时容纳巨灵二号的胸部主骨架组件和至少两到三组关节复合材料的铸造模具。
方伯花了约四个小时修好了炉子的加热线圈。不是用标准配件，是用一段从巨灵一号残骸里拆下来的灵能导管改制的。他在矿业星三十年学到的一件本事就是：坏掉的机器永远能从另一台坏掉的机器上找到配件。
熔炼炉启动的那天下午，荒古星的气象条件异常平静。方伯打开了炉门，把第一批黑色矿石粉末和废弃合金碎块一起倒入了炉体的坩埚。炉温在灵能加热线圈的驱动下从室温升到了约两千摄氏度，这个温度足以让标准灵能合金完全熔化，但对于黑色矿石粉末中某些未知元素来说，方伯不确定会发生什么。
炉温到了约一千九百度的时候，坩埚里的反应出乎了他的预料。
混合熔液中开始出现一种发光的旋涡。那不是液体流动产生的表面湍流，而是某种在熔液内部自发形成的、有规律的灵能漩涡。漩涡的中心亮度最高，边缘亮度逐渐降低的趋势呈一种完美对称的波纹状分布。方伯盯着炉子里的温度曲线，发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现象：当漩涡出现的时候，炉温不但没有随着加热的持续而上升，反而在漩涡的中心位置出现了局部的温度下降，约下降了三十度。
他把这个观测记录保存下来，在记录的最后标注了一行话：黑色矿石粉末中的未知元素在高温下可能与标准合金发生了某种灵能耦合反应。需进一步分析反应产物。
当炉子完成第一轮熔炼，坩埚里倒出来的不是预想中的灰色合金块，而是一块表面呈现暗银色的、半透明的金属，它的表面有一个非常微小的、肉眼几乎看不到的纹理网络。方伯用灵能检测仪扫了这块金属的内部结构，发了一条消息给作战室的所有人：
骨架合金初步成型。硬度是标准灵能强化合金的约三倍。密度约百分之七十。更多性能数据需要等铸造件冷却后进行截面分析。但这东西，不像任何我见过的合金。
巨灵二号的骨架材料，有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起点。
方伯把合金块切下了一小片送到天问号的材料分析模块里。光谱结果三分钟后出来：合金的内部晶体结构不是标准灵能合金的立方晶系，而是一种介于立方和六方之间的过渡晶型，过渡层的厚度约为标准晶界的三到五倍。这种过渡晶型意味着合金在受到交变应力时，晶体层之间会发生一种微观的滑动吸收机制，层与层之间可以发生极小量的相对位移而不产生永久性损伤。翻译成工程语言就是：这种合金的抗疲劳寿命可能是标准灵能合金的五到十倍。
不合格合金里面的灵能导电不均匀，方伯说，在高温熔炼中和黑色矿石粉末里面的未知元素发生了反应，生成了新的晶体结构。矿业公司检测这批合金的时候，测的是灵能导电均匀度，判断标准是还是不合格。他们不知道这些不合格的东西在另一种温度、另一种混合配比下会变成什么。
吴崇在旁边听完这句话，把方伯之前写的那张报废合金入库表从回收箱底部翻了出来，在自己的工具箱里重新归档。他在表上划掉了两个字，改成了巨灵二号·一级骨架合金·首批次。然后他在批注栏里用最细的那支钻纹笔，写了一行别人可能永远不会看到的话：
有些东西，矿业公司说它是废品。它只是没在正确的地方被正确的人用正确的方式重新造过。
沈雨柔那天下午从灵植培育区过来，给制造区的人送了一壶自制的灵草茶。她在熔炼炉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暗银色的合金在冷却台上缓慢地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到的灵能余振声。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合金表面轻轻碰了一下。手指离开的时候，指尖上留了一层极细的暗银色粉末，像磨碎了的星尘。
灵植培育区的水循环系统已经稳定了，她说，紫心兰的第一批芽在三天前破土了。等你们造好了这台机器，我给你们在操控舱里种一盆紫心兰。花的灵能场可以帮操控者稳定神识，这是我父亲秘方上的最后一页。
吴崇停下焊接枪，转头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共约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