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船在三天后抵达了荒古星。
凌辰选择了在地面降落，而不是太空卸载。理由很简单：太空卸载需要使用灵能吊臂或货舱弹射系统，这些操作会在运输船的系统里留下可追溯的操作日志。而地面降落后由人力卸载，运输船的系统里只会记录一条船舶在非标准目的地降落、卸载货物的日志，这条日志不区分货物类型、不记录货物数量，在事故报告中可以被简化为因紧急情况降落、部分货物受损后丢弃。
八名船员在荒古星地表看到了地下基地的入口，那是一个不显眼的、利用了天然裂谷地貌的岩洞开口，从地表看完全不像人造设施。但货舱里的五百吨灵矿不可能全部搬进地下基地，至少有一半需要先堆放在地表。
方伯提前在地表准备了一块临时矿石堆场，一块五十米见方的平整岩面，旁边是一条干涸的古代河床，地势比周围低了三米，从空中看几乎无法识别。
卸载用了约五个小时。八名船员加上凌辰、墨老、吴崇，总共十一个人，用运输船自带的灵能吊臂和两套手推式的灵矿运输架把五百吨灵矿从货舱里一箱一箱地搬到了地表堆场。搬最后一箱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荒古星的暗紫色灵力在夜空中慢慢地流转。
那个年纪较大的船员，他在船上做的是领航员的工作，掏出了一个灵能数据终端，把它递给了凌辰。
这是航行日志和货单，我帮你们改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货单的货物数量改成了，备注是货物在S-129碎星带遭遇不明灵能脉冲后全部从货舱中失散。航行日志会显示我们从S-129转向了荒古星方向，但不会记录目的地坐标，坐标是你们输入的，不是我的。
凌辰接过了终端。他看着这个人。在星海运了一辈子灵矿的船员，帮一个素未谋面的地下组织改了货单和航行日志。这个人做这件事不是因为被威胁，他从凌辰那里得到的唯一一份交易条件是一份免责报备单。他做这件事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件事：星瀚灵运会在他们确定损失后免除他们的责任，而确定损失这件事是公司内部流程，船员不需要参与。
谢谢，凌辰说。他说的是中文，船员没听懂，但船员听懂了他的语气。
船员点了点头，走回运输船，在驾驶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荒古星的地表，那颗暗紫色的行星在夜幕下显得异常安静。
然后运输船在十分钟后升空了。八名船员带着一艘空货舱和一沓可以在中继站报备的标准文件，离开了荒古星。他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地方，但他们会在余生里记住一个细节：那个来他们的人，在握了每个人的手之后，对他们每个人都说了一句祝你们回家顺利。
五百吨灵矿堆在地表的临时堆场上。方伯拎着灵能检测仪对所有矿石进行了一次快速分类扫描。他花了一小时把矿石按照粒径、灵能密度、DE-7含量分了五个堆位。DE-7元素含量最高的一堆，约八吨，被优先标记为巨灵骨架原材料。
品质比我想象的好，方伯说，星颌重工的分拣标准是粗选级别，他们只需要把矿石里的废石挑掉，不需要区分元素的精细含量。所以运出来的矿石品质极不均匀，里面有废石，也有含量极高的纯矿块。我刚才扫描的结果，八吨DE-7里，纯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至少有三吨。
墨老从堆场旁边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深灰色矿石。他用灵能感应仪测了它的灵能保持系数，约零点七八。他又用一把小锤子敲了一块矿石的边缘，碎裂的断口呈现出一种极细的金属光泽，在暗紫色的天空下反射出微弱的虹彩。
这东西，墨老说，不应该出现在一颗商业灵矿行星上。它的元素构成更像我在老一辈修士的手札里读到过的一种上古灵金，玄星铁，密度、硬度、灵能保持系数都接近那个描述。但玄星铁在星海的已知灵矿记录里，只在上古遗迹中被发现过。一颗分矿行星上出现这么高纯度的玄星铁级矿石，不是自然形成的。
凌辰把这块矿石装进了样品袋。他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发现：KX-47不是一颗普通的灵矿行星。它的元素构成和荒古星的深层矿石如此相似，不可能是巧合。
天问号在对DE-7矿石的光谱进行了完整分析后，发出一段文字报告。报告的最后一段很罕见地使用了结论性的语气：
DE-7元素的光谱特征与荒古星深层黑色矿石约七十八层的灵能指纹有约百分之八十二的匹配率。匹配率的偏差可能来自KX-47矿石形成年代与荒古星深层矿石的极不相同的地质年代，荒古星深层矿石的形成年代推估约为十万年前，可能与虚渊道尊修筑荒古星灵纹阵的时期重合。KX-47矿石的地质年代推估约为三至五百百万年前，远早于灵域盟的任何人工造物。由此推测：DE-7元素在星海中可能是一种广泛存在的稀有矿物元素，而荒古星上的深层矿石和KX-47的灵矿均来源于同一类地质事件，而非人工制造。
一个地质事件。不是人工制造的。这意味着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选择荒古星作为他的防线前哨站，可能是因为这颗星球本身就有这种稀有元素。而不是因为他把元素带到了这颗星球上。
这个推断的隐含意义是：荒古星并非虚渊道尊的创造物。它是虚渊道尊的发现物。虚渊道尊找到了这颗富含特殊元素的星球，然后决定在这里建造他的灵纹阵网络。而KX-47可能也是同一地质年代的产物，只是没有被上古修士发现。
地下基地的储藏区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扩建了两次，这次为了容纳五百吨灵矿，吴崇带着方伯把储藏区的北墙又扩张了八米。溶洞墙不是普通岩石，是具有弱灵能导电性的古老石灰岩，吴崇在掘进过程中必须避开墙里嵌入的灵纹节点。他用了两天，在靠近一面墙的时候发现了墙里有一条他没有预计到的、从深层节点群延伸上来的次级灵纹线。
那是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从石壁深处沿着裂缝渗上来的暗金色细丝。他在细丝旁边停了一共约十秒钟，然后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储藏区北墙的位置，把那一小段暗金色细丝完整地保留在了新的墙体中。他没有切断它，也没有碰它。他只是在那块保留的石壁上用一块灵能感应标签做了一行标记：
深层节点群·第三级分支·本段保留未动。
灵矿入库的当晚，凌辰在作战室里召开了第二轮计划会议。
他在灵能屏幕上投影了一张剩余时间的甘特图。图的横轴是时间，从今天起约两个标准月。纵轴是并行进行的四项核心任务：巨灵二号制造与测试、源火档案整合与交叉验证、虚渊道尊符文解析、以及源火行动的实施准备。四条任务线的时间刻度交错重叠，每一条都有自己的关键里程碑。
巨灵二号的骨架合金已初步完成铸造，今天的五百吨灵矿为我们补充了约八吨DE-7元素，他说，灵能核心的内壁涂层和关节复合材料都够用了。巨灵二号的总装，从现在开始倒计时，目标完成时间：两周。
吴崇在日程表上标注了总装涉及的七个关键节点：骨架焊接，约两天；灵能核心组装，三天；关节复合材料安装，一天半；武器系统挂装，约两天；神识直连接口校准，一天；第一次通电测试，约半天；总检，一天。七步走完正好约两周。
巨灵二号组装完成后，凌辰继续说，第一次试运行将在组装完成后的二十四小时内进行。测试包括行走、姿态控制、灵能炮低功率试射，以及神识直连接口的反馈调校。第一次全功率测试将在第一次试运行约三天后进行。测试数据将与巨灵一号的基准数据进行全项对比，如果二号的操控延迟低于零点零一秒，神识反馈强度低于一号的约一半，持续作战时间超过一个标准小时，二号就达到标。
他又在屏幕上投影了一行新的行动指令。
在巨灵二号组装和测试的同时，天问号将完成全部六项证据的交叉验证与归档。归档完成后，这份档案将被命名为源火档案。释放方式将在规划。
沈微在情报板上补充了一条：
韩霜的下一条消息预估时间：约五到十日后。届时她将提供关于韩启年XM-09计划的详细部署方案。
墨老看着墙上的矿石分类清单，用一种很慢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问话，是一句陈述。
KX-47的矿石和我们脚下的黑色矿石是同一种东西。虚渊道尊发现了它。韩家在三百年前发现了它，但只发现了它作为灵矿的商业价值。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东西在十万年前是有人专门选择的。
方伯在旁边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一块从KX-47运来的高纯度矿石，矿面在暗金色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微的光泽。他从矿业区三十年回到这里，发现了一件他从未预料到的事情：脚下的石头，比他以为的要古老得多。
散会后，凌辰独自走到储藏区靠近北墙新扩张段的位置，在那根暗金色的次级灵纹线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轻轻地贴在石壁上。须弥境圆满的神识沿着那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线向深处延伸，穿过三十米的古老石灰岩层，进入了一个他此前从感知中错过的节点密集团。这个节点群的灵力密度约为周围区域的四倍，灵纹排列极其紧密，节点间的间距只有标准灵纹阵节点的约十分之一。这些节点不是激活状态，它们处于一种凌辰从未见过的态，灵力不流动，但节点的灵纹结构完整且保持微弱的待机灵光。
天问号通过他的神识连接收到了这些节点的坐标，与深层节点群的已知数据库做了交叉比对。结果是惊人的：这条第三级分支连接的节点群，不是荒古星灵纹阵网络的一部分，至少不是目前已知的网络图上的任何一部分。它似乎是连接深层节点群与地表之间的一条垂直通道，但通道本身没有激活，像一条被堵住的血管。
如果这条通道被激活，天问号在凌辰的神识中发送了一行分析文字，深层节点群可能能够与地表灵纹阵网络建立直接的数据与能量通道。目前两者之间的通讯仅通过灵纹阵核心的暗金色晶体间接进行，存在约百分之三到五的信号衰减。直接通道建成后，信号衰减将降低至约千分之一以下。届时，你将能够从地表直接操控深层节点群的灵纹阵功能，包括虚渊道尊标注为未完成的工程部分。
凌辰把手从石壁上收回来，在灵能感应标签上补了一行新的标注：本节点群可能为深层-地表直连通道的一部分。不要开挖，不要触碰。等深层节点群解析完成后，我会回来激活它。
夜色已经完全覆盖了荒古星的地表。储藏区里五百吨灵矿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稳定的矿光。明天，熔炼炉将再次启动。后天，巨灵二号的灵能核心将开始组装。一周后，这里将站起一台暗银色的巨人。
而在地表之下七十五公里处，虚渊道尊的符文在黑暗中一如既往地缓慢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