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阳的审讯在天问号的全程监控下持续了约四十三个小时。
这四十三个小时被分成约八个阶段,每次审讯不超过九十分钟,因为灵能抑制剂对筑基巅峰修士的有效时间只有约六个小时,而且持续审讯会导致脑波的恐惧信号出现适应性钝化,当一个人对恐惧的生理反应变得麻木时,他提供的信息就失去了真实性验证的基础。
在的审讯中,约在韩少阳苏醒后的第十九个小时,他提供了一份关于道源委员会组织结构的更详细的描述。
委员会的三个成员,韩少阳说,在天问号的医疗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他右肋骨的止痛药起效了,说话时不再因为骨折而喘息,我只是从我父亲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来的,不是他直接告诉我的。但我有理由确认,至少有一个成员是元婴期修士。元婴初期还是中期,我不知道。
为什么确认?
因为委员会的效率控制协议能够干涉约一半星海中灵域盟的灵械产业投资和物流,包括灵矿开发权的分配、灵械制造许可的审批、灵能核心出口的配额,总控制力涵盖了星海约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灵械相关经济活动。这种级别的控制力,只有元婴期修士才能在灵域盟的权力网络中拥有。
韩少阳说这些话的时候,大脑的杏仁核恐惧信号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天问号在后台做了一组分析:这种平静可能不是因为恐惧的消失,而是因为杏仁核的神经递质储量被耗尽了。约四十三个小时的持续高度恐惧,即使在审讯的间隙中,韩少阳的恐惧信号也从来没有完全降至基线,已经耗尽了他杏仁核中存储的约百分之几的某种神经递质。没有神经递质的杏仁核,无法继续输出恐惧信号。
这是一种恐惧电池耗尽的现象。
委员会的第二个成员,韩少阳继续说,可能是灵域盟内部的一个高层官员。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父亲在约九年前的一次月度例会上,提到过一次灵域盟的审计总监。审计总监的职位在灵域盟的组织架构中是有明确定义的,但他的权力范围,按照灵域盟公开章程,仅限于财务审计。而我父亲提到的那次例会,讨论的内容是,道源委员会是否应该下一季度星瀚灵运在灵矿开采方面的投资配比。
财务审计总监,决定灵矿投资配比?
是。他还提到了,星颌重工的灵能核心产量上限应该降低约百分之十二,因为灵能核心的过度生产会导致高危灵能技术的扩散。审计总监讨论的是,高危灵能技术扩散
凌辰在审讯记录上标注了一行字:道源委员会成员二号疑似灵域盟审计总监,权力远超公开章程。
第三个成员,韩少阳说,声音变得比之前更低了,他的杏仁核神经递质可能确实快耗尽了,但恐惧作为一种认知机制还在运行,即使他的身体已经不再能产生生理性的恐惧反应,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父亲在约十一年前,提到过第三个成员的时候,说了一句,他不需要任何身份,因为他可以给任何身份下令。
这句话怎么理解?
不知道。我父亲用了,但他在说的时候,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在任何其他场合听到过的敬畏。我父亲是一个从不敬畏任何人的商人。他对星瀚灵运的高层、对灵域盟的官员、甚至对韩家的长辈,都是一副我比你们更聪明的表情。但提到那个的时候,他怕了。
韩少阳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天问号的医疗监控系统发出了提示音,他的生命体征正在进入深度睡眠模式。杏仁核的神经递质在彻底耗尽后,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强制睡眠。在睡眠期间,杏仁核会重新合成神经递质,为下一轮的恐惧反应储备燃料。这个过程需要约四个小时。
凌辰走出医疗帐篷,墨老和沈微正在营地里的临时工作台前分析韩少阳战甲的残骸。
怎么样?沈微问。
韩少阳知道的多是零碎的间接证据,但他拼凑出来的图景有内部一致性,凌辰说,道源委员会,三个成员,至少一个元婴修士,一个可能在灵域盟内部潜伏的高层官员。还有一个,那个创始者,不是人,是一个组织传承
组织传承,墨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放下了手中的战甲护甲碎片,在星海修仙文明的历史中,只有一种东西能被称为组织传承,一个在灵域盟成立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古老组织的传承。灵域盟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约三千年前。
也就是说,道源委员会,它至少存在了约三千年。
沈微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来。
三千年,她说,凌辰,你在荒古星发现的那份虚渊手稿的残篇里,虚渊道尊在世的时间也是约三千年前。灵域盟成立的时间、道源委员会出现的时间、虚渊道尊消失的时间,这三个时间几乎完全重合。这不是巧合。
凌辰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虚渊手稿。他在荒古星地下基地建立之初,从灵纹阵核心的一处加密储藏区里发现的那份残篇。手稿约百分之九十五的内容被不可逆加密摧毁了,剩余百分之五的内容中包含了一个让他一直无法理解的段落。
那个段落的内容是:若后世有人读到此句,请知:吾非败于敌,而困于盟。道之源非灵力,乃秩序。秩序之敌非混沌,乃效率。效率之终极为……
后面被加密摧毁了。
他当时以为虚渊道尊在讨论某种抽象的哲学命题。什么道之源非灵力,乃秩序,听起来像是道尊在飞升前的某种临终感悟。但此刻,在韩少阳的供词和沈微的推断之间,虚渊手稿的那段残篇突然变得极其清晰。
道之源非灵力,乃秩序,凌辰缓缓把这段话念了出来,秩序之敌非混沌,乃效率。虚渊道尊在三千年前说的这句话,不是在谈哲学。他是在描写他当时的敌人。那个敌人的名字,是道源委员会。
墨老放下了手中的战甲残骸,走到凌辰的工作台前。他的眼眸在废弃矿业星的昏暗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极深的黑色。如果虚渊道尊的敌人是道源委员会,那么道源委员会为什么要删除他的历史?一个存在了三千年的组织,花三千年持续删除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得有多大的威胁?
他不是威胁,凌辰说,他的声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矿业星的风声吞没,他是证据。虚渊道尊不是一个被道源委员会打败的敌人。他是一个证明了效率可以突破秩序的活证据。只要他的名字还在星海的历史中,任何读到他的成就的修士就会问一个问题:如果虚渊道尊能在三千年前把灵纹刻痕精度做到比现在的军方S级实验室高两个数量级,那我们这三千年在干什么?
沈微的眼神暗了一下。所以道源委员会必须删除他。不是因为怕他的武力,是因为怕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反证。反证了道源委员会的核心谎言,灵力平衡必须靠压制效率来维持。
凌辰说,虚渊道尊证明了:高效率不会导致灵力崩溃。高效率只会导致进步。道源委员会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让所有人相信高效率是危险的。一个从来没让他设计的灵纹阵出现过灵力崩溃的道尊,他的工程实践本身,就是对道源委员会存在合法性的全面否定。
废弃矿业星的夜风在矿坑的岩壁间回旋。约两万颗恒星在黑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冰冷的光。
墨老在沉默了约十秒后,忽然说了一句话:所以荒古星不是虚渊道尊的隐居地。它是他最后的一个工程,在道源委员会开始删除他的名字之后,他建造的一个完全独立于灵域盟灵力体系的、自给自足的防御要塞。他在道源委员会开始建墙的时候,就给自己挖好了地下室。
沈微把手中的战甲残骸搁在工作台上,抬起头来:凌辰,你还记得你在灵域盟入职的时候,档案被标记为S级信息隔离的事情吗?
凌辰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在灵域盟入职的第一周,他的身份档案,包括他的个人信息、修为记录、义体登记、税务状态,被灵域盟信息处标记为S级信息隔离。这个标记意味着:任何试图调取他档案的人,除非拥有S级安全权限,都会被自动拒绝,而查询记录本身会被匿名记录在一个独立的安全数据库中。
他当时以为这是对普通入职人员的标准信息保护。
你的档案被S级信息隔离的时间,比任何标准入职人员的档案保护启动时间早了十四天,沈微说,更关键的是,你的档案在入职的第一天,就被盖上了暗红印章。
约半秒钟的沉默。
凌辰的耳朵里,是废弃矿业星的风穿过矿坑顶部岩壁缝隙的呼啸声。
暗红印章不是在他入职后才盖上的。是在他入职的第一天就盖上的。
道源委员会在他踏进灵域盟大门的第一天,就已经知道了他。不是他在星海基层被安监员调低修炼仪功率的时候。不是他开发开源义体的时候。是在他还没有做任何的事情的时候,道源委员会就给他盖上了暗红印章。
为什么?
有一个解释,沈微说,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说出了一个她自己都不愿相信的推测,道源委员会的暗红印章不是盖在违规者身上的。它是盖在潜在威胁身上的。如果你的档案在入职第一天就被标记,说明他们在你入职之前就评估过你的威胁等级。他们评估的不是你的行为,是你这个人。
你的意思是,
道源委员会,它有一套机制,可以在任何人展现出违规行为之前,就预测他们会成为威胁。
墨老从工作台前站了起来。灵能感应器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微弱的蜂鸣,那是自动关机前的提示音。
预测潜在威胁,墨老说,在星海科技史上,只有一种技术能做到这一点,不是灵能,不是神识。是信息学。具体来说,是人格特征与创新倾向的相关性分析。每个灵域盟入职人员的档案里都有一份心理评估表,这份表包含约一百四十道题,用于评估入职者的风险偏好规则服从度创造性思维倾向三个核心维度。如果道源委员会能够获取所有入职者的心理评估数据,并对其中创造性倾向得分最高的一批人进行暗红印章标记,那么这个印章,就是一个提前约十五年发出的逮捕令
凌辰闭上眼睛。
他的入职心理评估,他现在回想起来了,那是一份他花了约两个半小时填了约一百四十道题的文件。其中有几道题他当时填得很诚实:当您发现现有规则不合理时,您的第一反应是?,他选了分析不合理之处,提出替代方案您更倾向于在工作中遵循现有流程还是尝试新的方法?,他选了如果新方法效率更高,就尝试新方法。
他当时以为那些问题只是标准的人力资源评估。现在他知道,那是道源委员会的潜在威胁筛查。
所以,凌辰睁开眼睛,他们不是在我做了什么之后标记我。他们是在我可能做什么之前标记了我。道源委员会运作的逻辑,是预防性的。他们在威胁还没有成型的时候,就开始监控、干预、压制。这就是为什么整个星海的灵械产业效率上不去,不是没有天才,是所有的天才在还来不及绽放的时候,就已经被标记和压制了。
这就解释了另一件事,沈微说,韩少阳加入追捕你的行动,不是因为韩家的商业利益。是因为道源委员会通过韩启年对他下达了命令,因为你的开源义体和那份技术白皮书,正在让星海中下层修士发现技术是可以突破的。你不仅自己突破了效率上限,你在教别人突破。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在当前回答。韩少阳的父亲也许知道,但韩启年现在的位置,韩少阳被俘后,很可能已经启动了清除程序。
我们得到了一个新的敌人,凌辰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一个存在了三千年的,不在法律之内的,被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活人的创始者控制的,道源委员会。这个敌人,不在乎我们做过什么。他在乎的是,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是那种会在规则不合理时分析替代方案的人。而这,在书面上从来不是一种罪。
当天晚上,凌辰没有睡觉。
他在废弃矿业星的营地外围来回走了约两个半小时,不是失眠,是在计算。他需要一套能够对抗道源委员会的生存策略。
道源委员会有三个已知的成员,至少一个元婴修士、一个灵域盟内部的高层潜伏者(可能是审计总监)、一个连身份都不需要的。此外还有一个创始者,不是一个活着的人,是一个在三千年前就存在的组织传承。这意味着道源委员会不是一个可以用斩首战术摧毁的敌人。杀光三个成员,还会出现新的三个。摧毁灵域盟总部的暗红印章办公室,文件副本会在约半光年外的备份站中毫无延迟地激活。
对抗这种敌人,传统的方式全部失效。武力对抗,要对抗元婴修士需要至少同等修为。情报对抗,道源委员会在灵域盟内部有两百名以上的内线人员。法律对抗,委员会本身就不在法律之内。
唯一有效的方式,是让它无法继续隐藏。
天问号,凌辰最后对着全息投影说,收录一个新的长远目标:曝光道源委员会。不是武力对抗,不是法律诉讼。是让全星海的人知道,他们的灵械产业效率上不去,不是因为技术瓶颈,不是因为人才匮乏,是因为灵域盟内部有一个没有名字的组织在锁死整个产业。
天问号的全息投影闪烁了约零点五秒,那是他在将新目标录入主策略数据库时的标准延迟。
目标已录入。附带提醒:曝光一个在组织章程附录中存在了三千年、拥有约两百名内线人员、且至少包含一名元婴期修士的秘密组织,风险等级无法在现有威胁模型内评估。
为什么?
因为现有威胁模型中不存在敌人同时拥有法律豁免权和元婴战力的案例。它位于所有已知风险模型的认知边界之外。
凌辰看着天问号的全息投影。约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自己说。
那就说明我们的威胁模型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