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阳的审讯在第四天后暂告一段落。天问号已经记录了他所有清醒时段内的脑波数据和行为数据,总计一百一十七小时的审讯和观察,产生了约四千三百个数据点。墨老花了约五个小时对这些数据进行交叉分析,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韩少阳知道的关于道源委员会的全部信息,从他父亲嘴里听到的间接证据、从韩家内部文件中看到的表面协议、从道源委员会下达的命令中推测出的组织结构,已经全部交代了。
他是一个执行者的儿子,不是一个决策者。他知道得多,但触及不到核心。
如果要获得道源委员会的核心信息,天问号说,必须直接面对韩启年,或委员会的三名成员之一。
但这个任务不在当前阶段。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巨灵一号不能再等了。
核心内壁的微裂纹在四天的停运期间,没有出现新的扩展。但天问号的应力模拟显示,如果巨灵一号再次启动灵能核心,哪怕只是最低功率的巡航状态,第一条微裂纹扩展到超过零点七毫米的临界深度的概率是约百分之三十二。一旦裂纹超过零点七毫米,等离子环流的压力分布就会出现不可逆的失衡,核心爆炸的概率在约七秒内攀升到接近百分之百。
百分之三十二,这个概率对于退役决定来说已经足够高了。
凌辰站在巨灵一号面前。
四天前的战斗痕迹,矿坑坑壁上被灵能炮炸出来的约十二个弹坑、左臂关节外露的钢缆上附着的一层灰色粉尘、胸部凹陷处的青铜外壳上那些暗紫色的灵能残留,都还保持着战斗结束时的形态。凌辰没有派人去清理。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想要这些痕迹,作为巨灵一号的首战和唯一一场战斗的纪念。
我从来没有给它取过名字,沈微说,站在凌辰旁边,抬头看着巨灵一号那个凹陷的胸部外壳,一般灵械机甲都会有个名字,什么星海之剑啊,灵能守护者啊,诸如此类的俗气名字。它叫什么?
巨灵一号,但这不是名字。这是个编号。
你没有给它取名字。
因为我知道它的第一台原型机不会活太久,凌辰说,给一件会死的东西取名字,太疼了。
他沿着巨灵一号的腿部攀爬梯爬上了操控舱。操控舱内部的控制面板上,他刻了两条浅痕,一条是第一次通过全关节同步测试的时间,另一条是第一次走出组装站的时间。两条刻痕之间,隔了四天。
他从操控面板后面的维修夹层里取出了一个约巴掌大小的模块,那是巨灵一号的灵识直连接口核心。这个约两百克的模块上刻着约两万个纳米级灵能节点,是巨灵一号全身控制系统的灵魂。这个模块可以用于巨灵二号,但需要大幅优化它的反向反馈过滤能力。
然后他取下了武器系统的瞄准模块,一个约三百克的电控子模块。在战斗中用灵能剑攻击穿梭机时,这个瞄准模块是巨灵一号全身上下唯一一个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的武器子系统。它在战斗中的表现说明它的设计是合理的,全向灵能脉冲在干扰敌人传感器的同时,自己的瞄准模块用的是完全独立的灵识辅助瞄准系统,不受脉冲影响。
然后是约两吨的黑色矿石装甲板。
墨老和沈微花了约十一个小时,用矿工们留下的切割工具将巨灵一号胸部和背部的黑色矿石装甲板一块一块地拆下来。每块装甲板的重量从约十五公斤到约四十公斤不等,总计约四十三块。这些装甲板在战斗中挡住了韩少阳约三分之一的灵能剑攻击,不是靠硬抗,而是靠黑色矿石中那些暗金色灵纹的能量吸收特性。每平方厘米的黑色矿石可以吸收约零点零三灵力单位的冲击能量,并在一段约零点五秒的时间内将能量以极低密度的热辐射形式散逸。
拆下来的装甲板,墨老用灵溪水逐块清洗了表面附着的粉尘和灵能残留物,然后用约零点五毫米厚的灵能隔膜包裹每一块,存入储物袋中。这些装甲板将在巨灵二号上被重新熔炼,制成梯度密度装甲的内层能量吸收层。
不可回收的部件,灵能核心、右膝关节的断裂液压管道、左臂的粉碎性关节模块、变形超过修复上限的青铜外壳,全部留在原地。
要不要放个标记,墨老说,指了指矿坑地面,巨灵一号沉眠于此之类的?
凌辰想了约三秒钟,摇了摇头。
不写标记。他说,但它确实是一个标志,我造的第十二米的巨人,它曾经跪在这里,但没有倒下。
在撤离矿坑前的最后二十分钟里,凌辰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拆下的电控子模块、灵识直连接口核心、和瞄准模块的数据接口,全部用天问号重新分析了一遍。不是为了维修,是为了把巨灵一号的设计从一台原型机变成一组可复用的工程数据。
天问号的数据库里已经有了巨灵一号的完整设计档案,从第一份概念草稿(在矿业星上发现黑色矿石的那个下午),到每一次关节测试的数据对比,到首战中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攻击、每一次损伤,全部被数字化为一组约四十万行的结构化数据文件。
这组数据文件,比巨灵一号的任何物理零件都更有价值。因为数据不会生锈,不会被灵能剑切断,不会因为灵能核心爆炸而消失。数据可以无限复制,可以被传给下一个接力的工程师,可以被压缩成一个约四兆字的文件封存在储物袋的最底层。
墨老在数据分析的最后阶段补充了一个细节。
巨灵一号的战斗数据中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他说,指着天问号全息投影上的一组曲线图,在韩少阳的第一发灵能穿刺枪命中后,你用了约零点三秒启动了斜角防护优化。这个零点三秒的延迟,你猜是什么造成的?
灵识直连接口的反应延迟。
对。巨灵一号的灵识直连接口使用的是一个标准化的灵能放大器,它的带宽是约三百赫兹。但韩少阳的第二发攻击,那发被你拦截下来的攻击,发射时间间隔只有约零点二秒。你的灵识直连接口根本来不及处理第二发攻击的信号。
但拦截成功了。
拦截成功是因为你的本源道基,直接跳过了灵识直连接口的标准化信号处理流程,用道基本源感应预判了攻击方向。换句话说,巨灵一号能在首战中活下来,不是因为它的控制系统有多好,而是因为你的本源道基在关键时刻替代了它的不足。
墨老的这句话让凌辰沉默了约三秒钟。
它是一种提醒,提醒他,巨灵一号的技术水平,在硬碰硬的战斗中,还远远不够。它的胜利是的胜利,不是的胜利。如果换一个人驾驶巨灵一号,一个没有本源道基的普通筑基修士,韩少阳的每一发攻击都能洞穿它的要害。
巨灵二号的灵识直连接口,凌辰说,带宽至少需要约三千赫兹,是巨灵一号的十倍。而且必须内置预判算法,做到在驾驶员做出决定后的零点零一秒内,自动激活最可能的响应模式。
十倍带宽,得重新设计整个灵能放大器。墨老说。
对。但我们现在有了数据,不是理论假设,是四天前那场战斗中用损伤换来的真实数据。
他站起来,看着天问号全息投影上的数据曲线。
那些曲线看起来很平淡,只是约十七条不同颜色的线条在二维平面上随时间波动。但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真实的时刻:第一条红色线在约第九十七分钟时突然向上跳跃,那是韩少阳灵能穿刺枪命中左前臂液压管道时的灵能冲击曲线。第三条蓝色线在约第九十八分钟时出现了一次短暂的下降,那是全向灵能脉冲爆发后,灵能核心从每分钟八千转急降到巡航转速时的输出衰减。第十二条绿色线在约第一百零三分钟时持续维持在最大值,那是十二吨握力钳制韩少阳战甲时的灵能持续输出。
这十七条曲线,换个角度说,就是一台原型机从生到死的全部生命体征。
巨灵一号不是一台机器,凌辰在撤离时对沈微说,它是一个起点。从一个起点到下一个起点,这就是技术进化的物理规律。
沈微没有回应这句话。她在用灵力感应器扫描巨灵一号胸部的最后一个传感器接口,那个曾经连接着灵能核心等离子环流监测器的接口,现在已经拆除了所有电控模块,只剩下一组约零点二毫米厚的钛合金外壳残留在操控舱底部。
她把这个片段小心翼翼地包在灵能隔膜中,放进了储物袋。
这不是零件,她说,这是巨灵二号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一组正在呐喊的失败数据。
废弃矿业星的天空下,巨灵一号的残骸在矿坑底部静静立着。
它没有灵能核心在运转,没有液压油在管道中流动,没有灵能节点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它的操控舱空空如也,灵识直连接口被拆走了核心模块,武器系统里没有一个还能用的瞄准电机。
但它的姿势,单膝跪地,左臂垂落,但腰背挺直,像一位在最后一刻仍然用尽全力的战士。
墨老在撤离前最后一次扫描了巨灵一号的灵能核心。扫描数据显示,核心内壁那些微裂纹,在没有等离子环流的情况下,开始缓慢地,以约每天零点零零一毫米的速度,自行愈合。这是一种他在任何灵能核心的故障手册中都没有记录的现象。裂纹在愈合,不是因为外力,不是因为维修,不是因为灵能。是因为核心内壁本身的材料,那层青铜合金中掺杂的暗金色灵纹,在静态环境下具有微弱的自修复能力。
但这个发现来得太晚了。零点零零一毫米每天,愈合一条零点七毫米的临界裂纹需要七百天。巨灵一号等不了那么久。
这条自修复数据,墨老指着天问号屏幕上的裂纹深度变化曲线,说明暗金色灵纹的物理特性远比我们之前理解的要复杂。它不仅是灵能传输通道,它在材料层面,本身就具有某种记忆效应。这件事,应该在巨灵二号的核心制造中得到应用。
凌辰看了那条曲线几秒钟。曲线显示,裂纹深度从战后的约零点四三毫米降到了约零点四二八毫米,在二十小时内,自行修复了约零点零零二毫米。这个数据太小了,小到如果天问号的传感器精度低约一个数量级,就完全检测不到。
但它是真实的。暗金色灵纹,那种在黑色矿石中自然形成的纹理,它在受损后,会自行引导材料回到原来的排列方式。就像一根被折弯了约零点一毫米的弹簧,在没有外力时会缓慢地弹回来,不是弹回原来的长度,而是弹回约万分之一的原始偏差。
本源灵力,凌辰说,暗金色灵纹,它记录的不是材料当前的物理排列。是材料有的物理排列。当材料受损,裂纹、变形、应力集中,暗金色灵纹会把损伤点标记为,然后在没有外界灵力干扰的情况下,缓慢地将偏差校正回零。
所以它不是一种材料,墨老说,它是一套,微观校准协议。
一套刻在分子结构中的纠错码。
在七千公里外的灵域盟作战指挥中心,一名数据分析师正在查看一艘自动巡逻舰提交的情报报告,报告中包含了一张巨灵一号跪立在矿坑底部的光学影像。他比对了一下星海所有已知的灵械机甲的型号特征,没有匹配上任何一款。
他在报告上标注了一行备注:未识别灵械,疑似改装型训练机甲。保存影像至常态化监控数据库。
备注的日期被自动标记为:星海历三百一十四年·第十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