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始者。”
凌辰低声重复这三个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全然没有察觉茶水早已冰凉。
他骤然记起星海基下层的经历。当初星瀚灵运指使安监员没收他的储物袋、压低修炼仪功率时，他曾在一份灵域盟税务文件上见过一枚印记：暗红色圆章，边缘环绕十二个陌生灵纹，章面正中没有文字，仅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暗红弧线。彼时他只当是税务部门普通内部标记，并未放在心上。
可韩少阳此刻说出的“道源委员会”与虚无缥缈的“创始者”，让那枚印章重新浮现在他脑海。
“暗红印章，”凌辰抬眼，“有件事需要向你确认，道源委员会的标识，是不是这个样子？”
韩少阳瞳孔骤然收缩。这个持续不足零点一秒的杏仁核恐惧反应，快过眨眼，却被天问号脑波记录仪以每秒千次的采样率精准捕获。
“你怎么知道暗红印章？”
“我在星海基层，一份灵域盟税务文件上见到过。”
韩少阳发根处立毛肌骤然收缩，天问号红外传感器捕捉到这细微变化——这是人类延续两百万年的原始本能，远古先祖感知捕食者时便会寒毛倒竖，如今只剩纯粹的恐惧生理信号。
“一份税务文件上……竟盖着暗红印章？文件记载了什么？”韩少阳的声音裹着空洞的惧意。
“我调往星瀚灵运下属部门时的征缴单据。除标准修炼税，额外多了百分之三‘技术监管税’，文件右上角盖着那枚暗红印章。”
韩少阳陷入长达七秒的沉默。
七秒之间，天问号记下七千组脑波数据：他杏仁核的恐惧数值维持在基线的2.5倍，可前额叶理性活动从第三秒持续下滑，第六秒近乎跌到睡眠状态。
天问号将该状态定义为深度恐惧麻痹。长期的精神驯化让韩少阳连思考道源委员会都成为危险，委员会似乎能够窥探人的思绪。
“那枚印章一旦出现，代表道源委员会已经布下全方位监控。并非跟踪监听，而是‘效率评估’，判定目标对星海灵械体系的威胁等级。一旦越过安全线……”
“会怎样？”
“我不知道。”韩少阳嗓音压得极低，近乎喃喃自语，“星海近两千年史料，所有被标记为威胁的人，修士、商贾、政客，都会在半年至两年内彻底从公开记录抹除。没有死亡备案，没有失踪卷宗，仿佛从未存在。”
凌辰起身走到医疗帐篷出口，透过缝隙望向外面的矿坑。
夕阳彻底沉没，废弃矿业星的夜空漆黑如墨，仅有两万余颗明亮星辰静静闪烁。
又一段回忆涌上心头。当初安监员下调他修炼仪功率的那个清晨，令他不安的不是处罚，而是安监员眼底那股过度的惶恐。对方只是筑基初期，面对练气期的自己，畏惧的从来不是他的反抗与投诉，而是虚无缥缈的“上面”——那正是道源委员会。
不止安监员，修理部干了三十七年义体维修的方伯亦是如此。一次讲解灵力回路，方伯压低声音告诫他：有些设备修不好，不是手艺不足，修好便会招来祸事。
凌辰此刻终于醒悟。星瀚灵运的修炼仪、义体、灵能炉，全部被人为锁死性能上限，并非技术瓶颈，而是规避暗红印章的标记。方伯一直冒着风险，偷偷给他整理《未知?4471对照表》，翻译天问号数据，拆解灵能回路，向底层的他传递星海严禁流通的非法知识。
“暗红印章真正的意义是什么？”凌辰转过身。他语调平静，可天问号监测到，他的本源道基出现0.2秒灵力骤增，是巨大认知冲击带来的本能应激。
“它根本不是印章，是道源委员会的效力标记。”韩少阳直视着他，肋骨伤势让他呼吸浅促，“灵域盟税务单、企业协议、重工采购合同，只要加盖此印，就代表经过委员会核准，凌驾于灵域盟宪法、星海商法、税务法之上。”
“不受法律管束？”
“没错。道源委员会本身就在律法体系之外。灵域盟创立之初，便将其写进最高章程附录第三条：‘道源委员会为灵域盟最高安全保障机构，享有全部法律豁免权。’公开版本早已删去该条款，却自诞生起就真实生效。”
凌辰心中震动。灵域盟距今三千年，也就是说，这个统治星海的庞大势力建立伊始，道源委员会便已然存在。它不是后期新设部门，而是融合进来的古老组织，甚至比灵域盟本身更加久远，和“创始者来自上古”的说法完全契合。
韩少阳说完便闭上双眼。脑波数据显示杏仁核恐惧回落至基线，并非恐惧消散，而是全部秘密吐露之后，长久压迫他的心理重担，替换成了死亡般的绝望。
“你在怕死？”凌辰问道。
“我怕的是，我父亲韩启年的抉择。”
韩少阳重新睁眼，应急暗红灯光下瞳孔异常收缩，大脑已经在预演直面父亲的结局。
“他是纯粹的商人，不会因儿子被俘动怒，只会计算得失：我的个人价值，对比情报泄露带来的损失。一旦核算出损失超过委员会容忍阈值，他就会上报，启动效率评估。”
“评估你？”
“评估我们两个人。委员会的威胁清除程序不会只针对我。”
凌辰望向韩少阳。他眼中没有对死亡的胆怯，只有对结局的了然。韩少阳自小就明白，父亲的亲情附带苛刻条件，只认可“韩家继承者”这个身份。一旦标签作废，自己不过是资产报表上一笔可以核销的数字。
韩少阳再度阖眼，曾经飙升三倍的杏仁核信号，此刻平缓得如同濒死的水平线。
凌辰忽然想起荒古星的聚灵指实验。第七次试验成功时，0.049毫米的灵力束洞穿5.1厘米花岗岩，那收敛、聚焦、穿透的客观物理规律，曾让他心生奇异的满足。
可眼前，天问号刚刚完成解析：二十小时审讯消耗了韩少阳杏仁核内67%的特定神经递质。恐惧不过是体内的化学反应，递质耗尽，畏惧便随之熄灭。
恐惧属于化学，道基属于物理。所谓“灵力平衡崩溃”，那个用来锁死整个星海灵械体系的堂皇借口，反倒更像一则遥远的上古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