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阳在昏迷了约十三个小时后，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先是失焦地闪烁了约一秒钟，然后猛地收缩，这是筑基巅峰修士的灵识本能在感知到陌生环境时的自动防御反应。但他的灵识在接触到经脉中的灵能抑制剂后，像撞上了一堵墙，抑制液已经用化学手段阻断了他经脉中所有通道节点的灵力传输，他现在的灵力感知范围大约等于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的五感边界。
别急着运转灵力，凌辰说，坐在医疗帐篷外的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杯灵溪水泡的热茶，抑制剂会让你的经脉内壁暂时痉挛，如果你强行运转灵力，痉挛程度会加剧到足以撕裂经脉壁的程度。
韩少阳看了他一眼。
这个表情的复杂程度，让天问号的脑波记录仪上出现了约三秒钟的异常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是一种混合了以上三种情绪、还掺杂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反应。
你的巨灵一号，韩少阳说，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右肋骨都传来一阵刺痛，是拿什么制造的？
黑色矿石，凌辰说，废旧合金，二手灵钢，以及十九名矿业星矿工捐赠的材料。
你用了多少灵石？
韩少阳沉默了几秒。他的睫毛在做一种微小的运动，约每秒三次的快速眨动，这是筑基巅峰修士的大脑在高速计算时的生理反应。他在用自己残存的灵识扫描这个医疗帐篷、扫描帐篷外的巨灵一号残骸、扫描凌辰身上的灵力波动，他在用一切他能用的方式，试图理解他是怎么输的。
你作弊了，韩少阳说，声音从沙哑变成一种类似于苦笑的低语，你用的那些东西，黑色矿石、废旧合金，根本就不是灵械工业的标准材料。星海任何一家正经的灵械制造企业，星瀚灵运不行，星颌重工不行，灵域盟的兵工厂也不行，都不可能用这些废铁造出一台能击败筑基巅峰修士的灵械机甲。
你管这叫作弊？凌辰说，你用的那件战甲，多层折射护甲、定制型灵能穿刺枪、三枚高密度灵晶，哪一个不是韩启年花的时间和灵石？你不是在跟我打，你是在跟韩家的灵石储备打。韩少阳，你的问题不是打不过我。你的问题是，你从来没打赢过一个不用灵石的人。
韩少阳没有说话。
但天问号的脑波记录仪上，在凌辰说完这句话的零点三秒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脑波峰值，不是愤怒的脑波，也不是受到言语伤害时的脑波。是恐惧，那种杏仁核发出的，连前额叶都来不及抑制的，最原始的恐惧。
你在怕什么？凌辰说，不是怕我。不是怕巨灵一号。你刚才的脑波，在你昏迷前说的那六个字，父亲……效率控制……不要，你的恐惧核心不是一个特定的人，是一个概念。
韩少阳的脸部肌肉在约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微表情序列：先是警惕（上眼睑和眉毛同步上提），然后是挣扎（嘴唇内侧被牙齿轻微咬住），最后是放弃（下巴肌肉完全松弛）。
我说了六个字？他说，我昏迷前？
父亲。效率控制。不要。
不要后面还有三个字，我咽了回去。不要让他知道。
不要让谁知道？
韩少阳闭上了眼睛。天问号的脑波记录仪显示，他的杏仁核在这一瞬间爆发了目前位置最高峰的恐惧信号，脑波振幅达到了标准恐惧反应的约三倍。
一个你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他说，道源委员会
他说话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在怕帐篷外面有人在偷听。
灵域盟的组织架构里没有这个部门。星海任何公开的商业注册、任何灵域盟的章程、任何一份公开的文件，都找不到道源委员会这四个字。但它存在。它不是一个传说，不是商业对手编造出来吓人的谣言。它是真实的。我父亲给他们做事，已经做了约三十六年。
凌辰把杯子放在折叠椅的扶手上。茶水的余温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指尖，感知到的不是温度，是一个信号：韩少阳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印证他这些年来最深的怀疑。
效率控制协议是韩家制定的？
不是，韩少阳说，睁开眼睛，眼神里不是恐惧，是疲倦，那种承受了太多年前的秘密后，终于可以把东西说出来时的疲惫，韩家只是执行者。效率控制协议的真名是道源协议。制定者不是星瀚灵运，不是星颌重工。是灵域盟的道源委员会，一个在星海公开组织架构中不存在的部门。我父亲负责灵械产业的执行部分，他有权在星瀚灵运和星颌重工的商业决策中植入效率控制协议的具体条款。但他的权力是道源委员会给的。
凌辰没有说话。他在等韩少阳继续说下去。
效率控制协议，或者说，道源协议，的核心目标，韩少阳说，不是让灵械产业效率降低那么简单。那个目标是，让星海修仙文明的灵械技术，永远维持在安全水平之内。安全的意思，是指任何灵械创新，灵能核心的新构型、灵识直连的新接口、灵子弦调校的新精度，都必须经过道源委员会的安全审查。而道源委员会的安全标准……
他顿了顿。
道源委员会没有安全标准。他们只有一条规则：任何可能将灵械效率提升超过现有水平约百分之三十的技术，都必须被封存或修改到约百分之三十以下。理由是：灵械效率过度提升会导致星海灵力平衡的崩溃
凌辰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这个动作不是因为他渴。是因为他需要约两秒钟的时间，去消化韩少阳刚才说出的这句话。
任何可能将灵械效率提升超过约百分之三十的技术，封存或修改。
这就是为什么星海灵械产业的效率，数千年来几乎没有什么质的飞跃。不是没有天才。不是没有资源。是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整个产业的效率上限勒在了一个固定的数值上。
他想起自己在星海基层时的那些困惑。修炼仪的灵力输出波形，为什么是方波而不是正弦波？灵能炉的燃料利用率，为什么被设计成在约百分之七十九时就开始自动降功率？灵子弦的调校精度，为什么所有商业产品的精度都停留在约正负百分之零点五，而不是继续向上提升？
他做了那么多实验，写了那么多手记，不断地质疑、拆解、重构，最后得出的结论，都指向一个核心问题：星海的灵械技术被人为地锁死了。不是技术的瓶颈，是制度的瓶颈。
但他从来没想到，这个不是一个无形的市场规则，不是一个行业共识，而是一个具体存在的、有名字、有成员、有执行者、有意识形态的，秘密组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凌辰说，你父亲做的不是商业决策。是在用行政手段，直接干预整个文明的科技进程。
我知道，韩少阳说，我从小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变化，不再是愤怒或恐惧，而是一种近似于自嘲的平静。
你知道一个孩子从小知道自己的家族是整个文明技术封锁链条的一部分是什么感觉吗？韩少阳说，我五岁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在学什么，学灵械基础原理，学义体识别。我在学什么，我在学怎么在灵域盟税务文件里用合法的措辞掩盖一个效率过高的灵能核心出口申请。我在学怎么样在回答下游客户提问时，用这是最优方案这是效率上限。我从小就知道星瀚灵运不是一个普通的灵运企业，它是一台机器上的一颗螺丝，这台机器的名字叫道源委员会
凌辰放下杯子。杯子底和折叠椅的金属扶手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你父亲对被俘的儿子会怎么做？
韩少阳沉默了。他的杏仁核恐惧信号在这次沉默中降到了最低点，不是因为恐惧消失了，而是因为恐惧的对象太明确了，明确到不需要杏仁核发出警报。他父亲的模式，他从小就刻在了骨头里。
他会在被俘事件发生的约六个小时内，启动信息泄露风险评估。评估的依据是我的脑波数据，如果他在我的战甲里埋了远程脑波记录器的话。远程脑波记录器的覆盖范围约零点七光年，响应时间约零点零五秒。我的战甲是否装有它，我不知道。
如果他确认你向俘虏方泄露了涉及道源委员会的情报，
他就会向道源委员会提交效率清除申请。清除的目标，不一定只是你。也可能包括我。
所以你是在用自己的性命换这些情报。
韩少阳说，声音突然变得极轻，我是在用自己的性命，换一个我不再需要替韩启年撒谎的四十三小时。
凌辰看着韩少阳。他有一瞬间，约零点三秒种，对这个俘虏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不是同情。是一个工程师面对另一个被困在物理系统里的人时，产生的那种本能理解，韩少阳从小就被嵌入在韩家的家族系统中，他的每一个决策、每一句话、每一种表情，都是系统参数。他不是在活着，他是在按照道源委员会和韩启年给他设定的效率参数在运行。
现在参数炸了。他的杏仁核神经递质耗尽了，他的右肋骨裂了，他的战甲被压成了饼。但他反而活了，约四十三个小时，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不需要按照任何人的设定来运行自己。凌辰忽然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一种任何修炼教材里都找不到的生理现象：长久的禁锢会让一个人变成机器，而打破禁锢，哪怕只有约四十三个小时，会让那台机器重新变回人。
他的脑波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变化，恐惧信号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的波动。天问号后来将这种波动定义为长时间心理负担释放后的神经化学反馈，一个人背负了太久的秘密，终于在被迫的情况下说出口时，大脑会产生约零点三毫克的某种神经递质，让人短暂地感觉不到恐惧。
你父亲知道你在怕他吗？凌辰说。
我父亲从来不关心我在怕什么。他关心的是，我有没有在道源委员会的审查名单上留下任何可能暴露他们的痕迹。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追捕你的行动吗？
因为韩启年让你来的。
表面上是。但真正的原因，道源委员会通过我父亲对我下达了命令。不是因为你入侵了韩家的矿业星。是因为你的开源义体和那份技术白皮书，正在星海灵械产业的下层从业人员中逐渐暴露效率控制协议的存在。
凌辰放下了杯子。
开源义体。技术白皮书。这两样东西，他在做的时候，只是想让星海的中下层修士能用自己的灵石买到可用的义体，让那些在矿业星上缺了胳膊断了腿的矿工们能重新拿起工具。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做的这两样东西，会触及一个在灵域盟内部运转了数千年的隐形决策层的底线。
道源委员会有多少人？凌辰问。
我不知道，韩少阳说，我只知道他们有三个成员。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一个传说中的创始者
韩少阳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创始者不是人。它是一个来自上古时代的组织传承。我父亲在约八年前，在一次酒醉后，说了一句：道源委员会存在的历史，比星瀚灵运和星颌重工加起来都长。长到，灵域盟成立的第一天，道源委员会就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