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灵一号单膝跪在矿坑底部，姿态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右腿的膝关节液压管道在中段被灵能剑完整切断，液压油在矿坑地面上漫开了一片约两米直径的暗色水迹。左臂的关节模块在十二吨握力持续压迫下，钛合金关节面出现了约十七条微裂纹，其中最深处约零点八毫米，已经越过了安全维修的标准线。胸部外壳正中央，灵能穿刺枪命中的位置，青铜结构向内凹陷了约十二厘米，凹陷边缘的材料拉伸率达到了约百分之七十，距离完全撕裂只差约零点三毫米。
但巨灵一号站赢了。
它的灵能核心还在运转，等离子环流以每分钟约三千转的速度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维持系统和灵识直连接口。核心内壁的那些微裂纹，在脉冲爆发时从零扩展到约三十条，在巡航转速下没有再继续生长。但它们就在那里，每一条都是一枚定时炸弹，任何超过约两千五百灵力单位的输出都可能将它们点爆。
凌辰关闭了神识直连。操控舱的灵能节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先是胸前的十六个压力传感器，然后是双臂的约八十个关节反馈节点，最后是遍布全身的约两万个结构性灵能回路。
当最后一个节点断开时，凌辰感觉自己的神识像被人从一池黏稠的液体里猛地拉了出来，巨灵一号给予他的那些感知（膝关节的水压、手掌的握力、胸腔的振动）在零点一秒内全部消失了。他重新变成了一个身高不足两米的人类。
操控舱的舱门打开，废弃矿业星的灰色空气涌了进来。凌辰从座椅上站起来时，左臂的操控义体在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幻肢痛，而是神识直连过程中，巨灵一号左臂关节的损伤经由灵识接口反向传导回了他的神经末梢。这种反向反馈是巨灵一号控制系统的一个已知缺陷，墨老在战前就警告过。但凌辰当时没有时间去优化它，因为他不知道巨灵一号到底能不能打完这第一仗。现在仗打完了，反向反馈变成了需要解决的第十七项战后优化事项。
他爬出操控舱，站在矿坑的斜坡上，第一次从外部看着自己的巨灵一号。
十二米的身高在矿坑的坑壁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影子。胸部凹陷处，青铜外壳的色泽从暗金色变成了带裂纹的土黄色，那是灵能冲击在金属晶体结构中产生的应力纹。左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挂着，关节模块的钢缆从裂口中裸露出来，在风中微微晃动。右腿跪在地上，液压管道断口处还在渗着最后几滴液压油。
但巨灵一号没有倒下。
甚至没有完全失去作用。在韩少阳以及他的改装穿梭机面前，这个用废旧合金、二手灵钢和矿工们捐赠的不合格材料拼凑起来的十二米巨人，不仅打赢了，还活捉了一个筑基巅峰修士。
凌辰沿着巨灵一号的腿部攀爬梯向上，检查了胸部操控舱外围的损伤。灵能穿刺枪的第二发，那发被他的斜角防护优化拦截下来的致命攻击，在操控舱右侧留下了约三毫米深的划痕。在划痕的最末端，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边缘闪烁着微弱的灵能残留。如果这一发击中了操控舱，巨灵一号的表演就到此为止了。
他还活着。
沈微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站在韩少阳的战甲残骸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灵力感应器。感应器的屏幕上显示着一组波动极弱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约每分钟十七次，灵力波动几乎为零，脑波处于深度无意识状态。
战甲残骸看起来比巨灵一号惨多了。整个战甲的结构，那件韩启年花了约半年时间为他儿子定制的高端灵械产品，现在像一只被踩扁的甲壳虫一样摊在矿坑地面上。胸壳的焊缝在十二吨握力的持续压迫下全部断裂，三层折射护甲的第二层和第三层被握力直接压成了叠在一起的饼状结构。韩少阳本人被墨老从战甲的残骸中拖了出来，左臂和右侧肋骨有明显的骨折迹象，但头部的灵能头盔起到了关键的缓冲作用，头盔的灵能护盾在压迫力的冲击下自动爆发了最后一次防御，将颅脑承受的G力从致命级降到了可存活级。
给他止血，凌辰说，但不要给他任何灵能治疗。他的灵力恢复速度，天问号之前分析过他的战甲数据，大约比普通筑基巅峰修士快约百分之四十。如果他的灵力恢复到一定程度，我们的处境就变成矿坑里的第二场战斗了。
墨老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医疗包里取出止血带和灵能抑制剂。灵能抑制剂是一种标准化的应急工具，向受伤修士的丹田区域注射约三毫升的抑制液，可以暂时阻断经脉中的灵力循环，阻断效果持续六小时。但这东西对筑基巅峰修士的效果通常只有标准时间的一半，因为筑基巅峰修士的灵力密度已经高到足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抗化学抑制。
天问号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凌辰的肩膀上方。
分析完成，他说，韩少阳的战甲，型号未在星海公开数据库中注册，应该是韩家的定制产品。战甲的灵力消耗数据表明，他在本次战斗中消耗了约四千四百灵力单位。考虑到标准筑基巅峰修士的丹田储量约为三千到三千五百单位，他可能使用了某种储灵装置，战甲残骸中检测到三个已耗尽的高密度灵晶碎片。
所以他不是靠自己打的，沈微说，他带了三块补充灵晶。
正常，凌辰说，韩启年的儿子怎么会在装备上省钱。但他还是输了。
不是输在装备上，墨老在韩少阳的肋骨处打上最后一圈止血带，是输在一个他不认识的事实上，凌辰的巨灵一号不是靠灵力总量在战斗，是靠每单位灵力的利用效率。巨灵一号的灵能核心从开战到核心受损，总共输出约三千灵力单位，但击穿了约三层灵能护盾、打伤了约两套关节系统、干扰了约七发灵能导弹。这就是道基同源的效率，星海标准修炼体系的效率大概是它的三分之一。
凌辰走下攀爬梯，站在韩少阳面前。
这个筑基巅峰修士昏迷中的脸部表情，至少在目前这一刻，看起来不像一个韩家大少爷。韩少阳的脸颊上有一道从左眉骨延伸到右嘴角的擦伤，鼻梁骨看起来不太对称（可能是被握力压力震断的），额头上的灵能穿刺枪瞄准设备接口处还在渗着暗红色的血。他的呼吸声很重，每次吸气时，右侧肋骨处都会发出微弱的骨裂摩擦声。
墨老，凌辰说，你刚才说你从他嘴里听到了什么？
在他被战甲弹出时，墨老说，收拾着医疗包，大约零点五秒的清醒窗口。他说了六个字，父亲……效率控制……不要……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凌辰沉默了几秒钟。
效率控制协议。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在韩少阳的决定性攻击中，灵能穿刺枪的连续两发攻击，攻击模式中有一个微小的细节：穿刺枪的第一发命中后，韩少阳没有立即发射第二发，而是用了约零点四秒的时间，比标准射击间隔多了约零点二秒，像是在等待某种确认信号。
这零点四秒的延迟救了巨灵一号。如果第二发穿刺在第一发命中后零点一秒内发射，凌辰就没有时间启动斜角防护优化，操控舱就会被直接击穿。
他在等什么确认？凌辰问。
不知道，天问号说，但在他昏迷前的零点五秒窗口内，他的脑波数据显示了一种极端恐惧的模式，恐惧的来源不是战斗本身，不是即将失去意识的身体，而是某种……更远的东西。
比他父亲更远的？
可能是他父亲控制下的某个存在，也可能是一个程序化的恐惧，一种在长期的某种压力下形成的自动化恐惧反应。但我需要更多的数据来确认。
凌辰看着韩少阳的昏迷面孔。
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这是凌辰拒绝杀俘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韩少阳的脑子里装着的信息，关于韩家的行动策略、关于灵域盟内部的运作机制、关于效率控制协议到底是谁制定的，的价值，远远超过他的战斗力。一个死了的韩启年的儿子只是一个激化矛盾的导火索。一个活着的韩少阳，是一个移动的情报库。
但前提是，他能从韩少阳嘴里问出东西来。
沈微把她收集的韩少阳战甲碎片，包括约三十片护甲碎片、两个已损坏的灵能传感器、一个完整的储灵装置壳体，分类收入储物袋。这些碎片不是战利品。它们是逆向工程分析的样本，是墨老分析韩家技术水平的原始数据，是巨灵二号设计优化的参考资料。
审讯安排在哪里？沈微问。
天问号，凌辰说，天问号的医疗舱里有完整的生命体征监控系统和脑波记录设备。如果他醒来后试图运转灵力，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灵力恢复，脑波记录仪都会在零点一秒内捕捉到异常波动。
如果他不配合审讯？
那就不审讯，凌辰说，让他自己说。
他顿了顿。
人在极度恐惧中会说出很多东西。不是什么秘密审讯技巧，是物理规律。恐惧会压制前额叶对语言的控制功能，释放杏仁核对记忆的提取。韩少阳在昏迷前说的那六个字，那不是他在说话，是他的杏仁核在说话。
墨老和沈微把韩少阳抬上了矿坑顶部的临时营地。墨老用医疗帐篷在矿坑边缘搭建了一个约三平方米的临时病房，灵能抑制剂的持续性灌注装置被固定在韩少阳的丹田区域，天问号的脑波记录仪紧贴着他的太阳穴，生命体征监控系统用红外传感器持续扫描他的体温分布和灵力波动。
凌辰没有在病房里等待。他沿着矿坑顶部的岩壁向远处走了五百米，找了个能看见日落的地方坐下。
废弃矿业星的日落很安静。这颗星球没有大气层中那种典型的气溶胶散射，没有地球上那样的橘红色晚霞。恒星落下地平线时，天空直接从灰色变成黑色，中间只有三分钟的过渡期。在这三分钟里，星海中所有最亮的恒星都同时出现在天空上，像是同时点亮的约两万盏灵能灯。
他拿出了沈微还给他的那张欠条。
欠条已经被翻阅了太多次，纸张的边缘开始起毛。上面那行字，本人凌辰向沈微借灵石贰佰块，三年内还清，星海历三百一十二年七月十四，他差不多能背出来了。
这些年，他从练气九层到筑基初期，从储物袋衰减到灵子弦调校，从荒古星求生到废弃矿业星的首场实战。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欠条上写的灵石数，两百块，在今天的他看来，数字本身已经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欠条上面记录的日期和名字：星海历三百一十二年七月十四日，凌辰，沈微。这张纸是他的锚点。提醒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收起欠条，站起来，沿着矿坑的斜坡走回营地。
墨老正在巨灵一号的残骸前做战后损毁评估。他用灵力感应器逐一扫描了灵能核心、液压系统、武器系统和控制系统四个大模块，然后把数据输入天问号。
天问号的战后评估报告在十二分钟后生成：
巨灵一号战后损毁评估报告，
灵能核心：内壁灵纹微裂纹总计约三十一条（其中深度超过零点五毫米的约七条），最大安全输出降至约两千三百灵力单位（原上限约三千），任何超过两千五百灵力单位的输出有超过百分之七十八的概率触发裂纹扩展导致核心爆炸。建议：退役。
液压系统：右膝关节管道完全切断（不可修复），左膝关节管道应力损伤约百分之四十三（可维修但不建议）。
武器系统：灵能炮发射机构被灵能剑刺穿，瞄准驱动电机彻底损坏。灵能导弹挂架完好但无可用导弹。
控制系统：灵识直连接口反向反馈强度超标，驾驶员神经末梢承受了约十七倍标准值的反向冲击。
综合评估：巨灵一号已不具备继续服役的能力。可回收部件：灵能核心的电控系统（三十七个子模块中十七个完好）、操控舱的灵识直连接口、武器系统的瞄准模块、约两吨的黑色矿石装甲板。建议将不可回收结构留在废弃矿业星。
凌辰看着这份评估报告。
他预想过巨灵一号退役的场景。但他没想过是现在。在它的首战之后，就在前几天，这个十二米的巨人还刚刚完成了全部的组装程序，关节的液压测试全部通过，灵能炮的打靶精度达到了约零点一米。它甚至还没满月。
但数据不会说谎。灵能核心那些微裂纹的存在，意味着它的下一次战斗，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有超过百分之七十八的概率变成一颗灵能炸弹。
给它一个退役仪式，凌辰说，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