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的灵讯在巨灵二号概念图完成的同一天到达。
灵讯经过沈微建立的加密信道，先从中继站七号的外围节点跳转到一颗废弃矿业星的中继塔，再经由六次伪随机路由跳转，最后进入荒古星的暗紫色灵气层。整个传输过程约零点九秒，在这零点九秒内，任何一个灵域盟的通讯监听站都无法追踪到信号源的物理位置。
但灵讯的内容让这个约零点九秒的安全传输变得毫无意义。
陈年只写了三行字：
道源委员会启动了对星火灵械林辰的审查。不是商业审查。是道源级审查。
星海近三千年历史中一共启动过三次，前两次的被审查者都从星海中消失了。
审查令上的印章，暗红色。签发人署名，道源委员会·创始者。
凌辰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然后他把信息投影到天问号的全息屏上，让墨老和沈微也能看到。
沈微的反应最快。她立刻打开了陈年附带的数据包，数据包里是与道源级审查相关的公开和非公开记录。陈年用的是灵域盟治安司内部的加密数据库账号，这份数据比他平时能获取的任何情报都更详细。
三次道源级审查，沈微读出数据包中的内容，第一次，星海历约四百二十年，被审查者是一名叫陆山河的化神初期修士。他在灵域盟公开论坛上发布了一篇名为《论灵械产业的技术瓶颈》的技术白皮书，质疑灵械产业为什么数千年来效率没有提升。审查结束后的约三个月，陆山河和他所在宗门的全部弟子，三千二百人，在星海记录中自愿失踪。实际上是整个宗门行星被灵域盟档案中注销。
第二次，星海历约二千一百年，被审查者是一名叫的筑基期灵械工程师。他开发了一套开源义体控制模块，比星瀚灵运官方产品的控制精度高约百分之七十，且全部设计文档免费公开。审查结束后的约两个月，方白和他在三个中继站的共四百名使用该模块的下游技工，全部因为灵力回路故障事故而意外死亡。事故调查报告由星瀚灵运内部部门出具，报告中没有任何技术数据，只有一句话：设计缺陷导致灵能回路短路
第三次，就是现在。审查对象，星火灵械和林辰。
墨老的手停了下来。他正在修理一个灵能感应器，手指僵在感应器的第六个螺丝孔上。
道源级审查，不是派人来追杀你。是直接把你从星海的存在中抹掉。不是杀，是抹。你的人、你的名字、你的作品、所有用过你的东西的人，全部从星海的历史中擦除。
凌辰把目光从全息屏上移开。他看着墨老，墨老的眼睛盯着面前那个被拆卸了一半的灵能感应器，但他的神识波动显示他不是在看零件。
前两次的结论是什么？
没有结论，沈微说，因为结论不存在，被从历史中抹掉的东西，不可能有结论。
天问号开始分析陈年提供的数据包。它把前两次道源级审查的方案提取出来，对比了审查实施前后的星海公共数据流的变化。
第一次审查，陆山河，他所在的宗门行星在被注销后，星海公共灵讯网络中所有与陆山河、与他发布的白皮书、与他的宗门有关的关键词，一夜之间被灵域盟的内容过滤系统替换成了无效链接。但有趣的是，他的宗门行星消失后，星海的灵矿供应格局没有任何变化。说明这颗行星的灵矿产量被另一颗行星的产量覆盖了。
如果陆山河真的不存在了，为什么星海的灵矿产量在行星消失后维持了平衡？
只有一个解释，天问号说，道源委员会在行星消失前就已经知道它的产量数据，并提前约一到两年准备好了替代方案。这意味着，道源级审查不是突发事件。它是被精密计划的，一个被审查者从被标记到被清除，道源委员会需要约两到三年的准备时间。审查令的发布，发生在准备好之后，不是之前。
所以我们还有时间。沈微说。
对，如果你的档案从入职第一天就被盖了暗红印章，凌辰说，转头看着她，那说明道源委员会在你入职前的评估阶段就已经标记了你，那时你还没有做任何事情。他们不是在你做了什么后标记你，是在你是什么样的人后就标记了你。
所以，
所以他们在标记你时，会同时启动一套针对你的效率评估和清除准备程序。你入职到现在的约半年时间，就是这套程序的准备窗口。但你的档案只被标记，没有被发布道源级审查令。审查令是发给星火灵械和我的，不是发给你的。
沈微沉默了片刻。她的灵力波动在天问号的监控中出现了一次微小的频率偏移，这是一种等同于的生理反应。
道源级审查令覆盖的范围是，星火灵械和你。但沈微和墨老也是星火灵械的一部分，所以事实上，我们都被覆盖了。
是的。但道源委员会对你们不会有独立的审查令，你们的档案没有单独的暗红印章。你们被卷入这次审查，不是因为你们被标记了，是因为你们和我同在一个组织。
所以我们都不是独立的敌人，我们是你的附属损失。
凌辰站起来，走到工作舱的墙壁边。墙上挂着一幅荒古星的灵纹阵网络测绘图，那是他在筑基初期用神识绘制的地图，现在已经用天问号数字化为约六百万个节点的拓扑结构。
附属损失的另一个意思是，道源委员会可能会低估你们的威胁等级。他们会集中力量对付我和星火灵械，而你们，在他们的效率评估模型中，可能只是与主威胁关联的二级目标
所以我们可以比道源委员会预期的多活一些时间。墨老说。
不是活，是打。二级目标在道源委员会清除主威胁之前不会遭受全力打击。这段时间，道源委员会集中力量对付我的这段时间，是我们能用来反制的全部时间。
天问号在分析数据包时发现了一个额外的细节。在方白的案例中，那份标注为灵力回路故障事故的调查报告末尾，有一个约零点三毫米的微小字符残迹。残迹不是报告正文，是扫描件中残留在页脚的一个不完整标记，看起来像是一个印章的右下角。暗红色。三角形的尖角。
道源委员会的暗红印章，没有完整出现在方白的事故调查报告中，但残留了约百分之二的图像残迹。残迹的物理参数，颜色、线宽、油墨成分，与韩少阳提供的暗红印章描述完全一致。
所以方白的死，也是暗红印章。
是的。不是文字证据，是物理证据。暗红印章的油墨配方含有约万分之一浓度的灵纹级暗金质，这种材料只有道源委员会的灵纹师才能合法制造。
沈微把这些数据全部整理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中。文件夹的名字是，源火·证据一。
墨老放下手中的灵能感应器。他站起来，走到全息屏前，看着这个名字，那个被从历史中抹掉的筑基期灵械工程师。
方白，我知道这个名字。墨老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从二十年前的记忆中挖掘数据。我在被星瀚灵运废掉灵力之前，在研发部听过他的名字。研发部的经理警告过所有人，不要读方白的开源设计。读了就会被标记。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以为是辞退或降薪。现在我知道，是暗红印章。
凌辰的面部肌肉在零点二秒内绷紧了一下。这是首战中那场矿坑肉搏以来他的杏仁核恐惧信号第一次超过了警戒水平，但他在零点三秒内将这个信号压回了基线。不是自动反应，是源道基的本源灵力在介入。暗金色灵质包裹的白色结丹在丹田中以每分钟约一万二千转的速度旋转，这个旋转频率在之前的所有训练中从未超过每分钟约八千转。本源道基在主动响应威胁，一种他之前从未体验过的、超越意识的自动防御。
方白，他的开源义体控制模块，设计文档还有没有备份？
没有公开的备份。道源委员会在发生后四十八小时内，用内容过滤系统覆盖了星海中继站所有储存了方白设计文档的服务器。但，沈微调出一个新的数据窗口，，有一个服务器没有被覆盖。中继站七号底层技工留言板。那个留言板的技术架构太老了，它用的是约四百年前的文本储存协议，灵域盟的内容过滤系统不支持这个协议的深度扫描。方白的设计文档，在他被清除的前一天，由一个叫焊工老三的底层技工上传到了留言板的附件区。文件名是方工的新模块，备份
约四百年，四千年的系统漏洞。
不是漏洞。是过时系统的天然免疫。道源委员会的内容过滤系统针对的是当前主流协议，他们不会为约四百年前的协议写专用过滤器。成本太高了，维护一个过时协议的反向兼容模块，比维护内容过滤本身还贵约三倍。
所以道源委员会不是万能的。它只是一个组织，一个预算有限、人力有限、有管理半径和成本约束的组织。它不是神。它只是一个被隐藏得很好的，公司。
沈微打开留言板的备份数据库。文件是焊工老三在约二千一百年前上传的，当时他还是一个刚进中继站的年轻技工。现在焊工老三已经死了，他的最后一次灵讯发自约一千八百年前，内容是给中继站底层技工公会请假：焊枪的枪头磨没了。明天买新的。今天歇。焊工老三永远不会知道，他那条今天歇之前上传的一个文件，在约二千一百年后，成了对抗道源委员会的源火·证据一。
沈微把焊工老三的名字和最后一条灵讯记录整理了进去。在她整理的时候，天问号对这条灵讯做了一个额外的数据分析，今天歇这条灵讯的发送时间的毫秒值。
灵讯发送时间，星海标准时间凌晨约二点四十八分十二秒约三百毫秒。这个时间不是随机的。凌晨约二点四十八分，是底层技工的夜班交班窗口。焊工老三在夜班交班窗口给自己请假，说明他是一个严格守规则的人。严格守规则的人，会备份他的工作成果。
你的意思是，焊工老三可能还留下了其他备份。
本座无法确认。但概率推断：约百分之七十。一个在夜班交班窗口请假、且上传了设计文档备份的技工，他的工作习惯中行为的频率高于平均值约二点四倍。
凌辰从天问号的分析中看到了一个模式。道源委员会在清除方白时，用灵力回路故障事故杀了他，但没有杀焊工老三。为什么？
焊工老三只是一个上传者。他没有造出方白的设计。方白才是源头。沈微说。
但道源委员会清除了源头，却没有清除传播节点。这说明他们的清除策略有一个漏洞，他们只清除制造者，不清除传递者。只要传递者没有在公开场合再传递第二次，他们就视为已处理
所以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找到所有方白设计文档的传递者。他们活着。他们的记忆里，可能还有方白没有公开的设计思路。
这是一种新的对抗思路：不是造更快的机器，而是找回被抹掉的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