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星地下基地紧急会议只开了七分钟。
不是时间不够,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答案。我们撤离中继站七号。凌辰说,没有前期描写,没有解释,直接进入了行动状态。他的声调没有升高,表情没有紧张,这不是一场危机会议,是一场物理定律应用会。危机需要情绪,物理定律只需要遵守。
撤离在夜班交班窗口进行。中继站七号的夜班交班时间是星海标准时间凌晨约三点,这个时间点,灵域盟的通讯监控站会进行常规的班次切换,监控覆盖会有一个约三分半钟的间隙。不是系统停机,是值班员在交接工作记录时,会有约三分半钟的窗口期,监控协议的分析深度从全流量深度解析降低到基本流量统计。
沈微在三小时前就让沈雨柔用她的灵域盟内部账号向中继站七号运营中心提交了一份维修申请,十八号货栈通风系统故障报修。这份申请虽然不会真的产生任何维修行为,但它会生成一组中继站内部通讯日志,消耗掉一部分审查带宽。
墨老编写的清除程序,他在撤离前约十七个小时写完的,是一段约一万二千行的数据脚本。它的功能很简单:在七分钟时间内,用伪随机生成的无意义字符流覆盖中继站七号所有可以追溯到荒古星基地的通讯记录。这段脚本被天问号植入了中继站七号的三个主要通讯节点,北区货栈管理终端、底层技工留言板和十八号货栈的气象数据记录器。植入方式:伪装成常规的气象数据更新包。
撤离的设备清单:一台天问号主机,约零点三吨;七台便携式灵能感应器,总重约零点零一吨;约一千二百块中品灵石,沈微自费秘密储备;约三百公斤灵材,包括钛合金板材、碳晶纤维卷、青铜粉末和暗金矿渣;一部灵能核心测试台,约零点五吨;全部技术文件和设计图纸,约零点零零一吨,数字文件,在储物袋里不占空间。
无法带走的东西:约十二吨的半成品,那些从废弃矿业星矿工手中买来的不合格合金钢铁残渣,太重了,飞梭装不下。
那些残渣是钱买的,沈微在装完最后一箱灵石后说,眼睛看着堆在货栈角落里的灰色残骸,十二吨,够造巨灵二号的半条左腿。
留下,凌辰说,残渣的生产地,废弃矿业星的矿区,还在地图上。我们可以再回去买。
再买十二吨,韩家不会批准第三次采购。
不需要批准。下一次去,不是买。是偷。
撤离用时四十七分钟。在星海标准时间凌晨约三点四十三分,交班窗口闭合前约一分半钟,荒古星地下基地的最后一批设备被搬上了改装飞梭。沈微最后检查了通讯记录,所有与荒古星相关的数据流都已经被墨老的脚本覆盖,覆盖内容包括约一万二千条通讯记录、约三百次灵能数据交换、以及约二十个加密信息包。覆盖后的数据,如果道源委员会用数据恢复设备进行深层扫描,可能会在七天后发现覆盖痕迹。但七天的时间,足够他们做很多事了。
飞梭在荒古星地面上着陆时,天问号完成了最后一次地表扫描。它的灵能传感器在地下一百米深度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信号模式,不是灵力信号,不是灵识信号,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规律性的脉冲。
荒古星地心的灵纹阵网络底层,有一个信号正在生成。天问号报告。
什么信号?
未知。它的频率、振幅、调制方式,在本座的数据库中找不到任何匹配项。唯一接近的是,巨灵一号灵能核心在首战中产生的等离子环流震荡,但不是巨灵一号的频率,而是巨灵一号频率的约零点零三倍。
低频版本?
超低频版本。如果巨灵一号的核心频率是约三千赫兹,那这个信号的频率是约零点零九赫兹。
零点零九赫兹,约十一秒一个周期。
对。它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荒古星地心约三百公里深处,在以约十一秒一个周期的频率,慢慢地搏动。
凌辰蹲在地面上,手掌贴着荒古星的暗紫色岩石表面。本源道基的感知力沿着岩石的天然裂缝向下延伸,不是神识扫描,是本源灵力的共鸣感应。他的本源灵力本来就是从荒古星的黑色矿石中提取的暗金色灵纹信息同步演化而来的,对于凌辰来说,触摸荒古星的地面,就像是触摸自己的另一条命。
他感觉到了那个信号。不是用耳朵,不是用神识,是用那个被暗金色灵质包裹的白色结丹,它在他丹田中旋转的频率,在某一瞬间,与地心那个约零点零九赫兹的搏动形成了约零点一秒的同步。
它在回应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离他约五厘米的沈微能听见,荒古星的心跳,在模仿我的本源丹的旋转频率。
沈微没有说话。她蹲下来,也把手掌贴着地面。她的灵力不是本源灵力,她感知不到那个信号。但她能感觉到凌辰的灵力波动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变化,不是变强,不是变快,是变得更了。就像一条原本有微小的波浪的河流,突然变成了一面镜子。
荒古星,它不只是上古的遗迹。凌辰站起来,看着脚下这片暗紫色的土地。它活着。不是因为里面有生命,是因为它的灵纹阵网络,十万年来第一次接收到了它接收到的信号类型。本源灵力。我的本源道基对它的灵纹阵网络来说,不是一个外来者。是失踪了十万年后终于回来的,管理员密码。
天问号将这句话录入数据库,备注:此推测无法在现有物理模型内验证。但它与本座早期分析的一个异常数据吻合,荒古星暗紫色灵气在凌辰本源道基共鸣后的四十八小时内,灵气密度上升了约百分之零点三。这不是外界注入。这是荒古星内部,自行增加的输出。
沈微从天问号的显示屏上读到了这条备注。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凌辰和墨老都停下了手上工作的话。
如果荒古星是一颗行星级别的上古超级法宝,那它等待了十万年的管理员,就是你。不是因为你运气好,也不是因为你天赋高。是因为,你是星海十万年来第一个修出了本源道基的人。本源道基不是一种修为,是一把钥匙。
凌辰没有说话。他看着脚下暗紫色的岩石地面。在荒古星上生活了这么久,他对这片土地已经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受,不是归属感,不是占有感,而是一种近似于的物理惯性。他在荒古星上运转本源灵力时,灵力的循环速度会比在其他任何地方快约百分之七。不是因为他更努力或环境更好,是因为荒古星在回应他。
如果荒古星是一台被设计为关闭飞升通道的行星级武器,墨老说,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推演一个他自己都不确定要不要说出口的假说,那它的原始设计者,虚渊道尊,就知道飞升是一个骗局。他在十万年前就知道了。
他在十万年前就知道,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选择把答案封存在这颗行星的灵纹阵网络中,等待一个能激活它的人。沈微说。
为什么不等?
因为十万年前,他可能还没有准备好对抗需要对抗的东西。或者,他在等星海文明发展到某个临界点。一个普通修士真正开始质疑飞升的临界点。
凌辰重新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他的本源灵力,在结丹后的约四个月中已经凝实了超过百分之三百,从丹田中那个暗金色灵质包裹的白色结丹中缓慢持续地输出,沿着手掌进入荒古星的地表岩层。这一次他不是在感知,他是在测试。输出灵力,观测荒古星的反应。
荒古星的反应比上次更清晰了,地心那个约零点零九赫兹的搏动在凌辰的结丹输出增强的约零点五秒内,频率从零点零九赫兹微微上升到了约零点零九二赫兹。仅仅上升了约零点零零二赫兹,但这个变化是同步的、可重复的、不是环境噪音。
它在跟我对话。凌辰站起来。不是用语言。是用频率。我的本源灵力输出增强,它的搏动频率微升。我降低输出,它会不会降?
他降低了本源灵力的输出。约零点五秒后,零点零九二赫兹缓慢地降回了零点零九一赫兹,然后稳定在那里,没有完全降回原来的零点零九零。
它记住了。天问号说,搏动频率在回复后残留了约零点零零一赫兹的偏移。这不是物理弹性形变的回复,这是某种形式的,记忆。
一颗有记忆的行星。墨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虚渊道尊,你到底在这颗行星里面放了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但有一个事实变得清晰起来:荒古星地下基地,不再只是一个藏身之处。它是一个等待了十万年的法宝,在它的制造者消失后的三百多个世纪里,一直以约十一秒一个周期的频率缓慢搏动,等待着它的管理员密码被输入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从凌辰第一次在荒古星上运转本源灵力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沈微把手放在凌辰放在地面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很凉,在荒古星暗紫色灵气中待了太久了,她的体温常年比正常人低约一点五度。但这并不影响她手指传递到凌辰皮肤上的那个信号,不是灵力交流,不是神识传输,是手指的温度差。
凌辰低头看着她的手。这个动作,一个修士在丹田中运转着约三万灵力单位的本源灵力时低下头看一个普通人的手,在星海修仙文明中从未出现过。修士低头是因为敌人来了,不是因为有人在触碰他。
撤离完成后,沈微说,我们会进入荒古星地下最深处。那是灵纹阵网络的核心,虚渊道尊十万年前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我知道。
如果他留下的不只是灵纹阵网络,如果他还留下了一句话,一个交代,一个十万年前的计划,你会怎么做?
凌辰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知道,而且那个答案,会让沈微担心。
他在想一件事。虚渊道尊留下荒古星,不是留下一件法宝,是留下一个选择。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十万年后的某个人,一个能修出本源道基的人。那个人现在是他。而这个选择的内容,他从暗金色晶体中的灵识记录里已经读到了一部分。
不是对抗上界要不要把上界的骗局告诉全星海。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选择。对抗上界是一种行为,告诉全星海真相是一种信息。行为可以用武力回应,信息,一旦释放,就无法回收。
我会选择释放真相,他说,不是因为我想对抗谁。是因为,十万年前有人选择了隐瞒,结果星海修士一代接一代地跳进飞升通道。如果十万年后我还是选择隐瞒,那虚渊道尊留下的就不是保护,是共犯。
沈微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确认。
飞梭的引擎在荒古星地表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那是改装的灵能推进器在暗紫色灵气环境中启动时的特有频率。音量不大,但频率很低,约五十赫兹,让地下基地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震动传到凌辰的手,他和沈微的手还叠在一起,他感觉到了那个约零点九赫兹的地心搏动,在震动的背景下,变得更清晰了。
它在催我们,他说,它在说,十万年了,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