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的十七条改进方向定稿后的第三天，凌辰开始画巨灵二号的概念图。
他没有用天问号投影。他在一张从废弃矿业星带回来的废旧仪表盘背面，约八十厘米宽、约六十厘米高，用碳质笔芯画下了巨灵二号的第一张概念图。
这张概念图比任何一张正式图纸都更接近他心中的蓝图。因为它不是在数字空间里用精确数据生成的，是手画的。手画的线条会有偏差，但手画的偏差中包含着一个数字图纸无法表达的东西：设计者的直觉。
十四点九米，比一号高出三米。不是因为越大越好。是因为巨灵一号膝盖受伤的核心原因是膝关节承受了整台巨灵的重量，约二十八吨。而膝关节的液压管道，那个在首战中被灵能穿刺枪击中的管道，必须比巨灵一号粗约百分之四十才能承受约四十五吨的总重。粗约百分之四十的管道需要更大的关节间距，等于更高的身高。
四十五吨。增加的约十七吨不是，约五吨来自梯度密度装甲，约三吨来自第二代灵能核心（体积扩大约百分之四十），约四吨来自四门灵能炮的电磁加速装置，约五吨来自新骨架的加强筋。
他在概念图上标注了武器系统的四个炮位。四门灵能炮，双肩各一门，双前臂各一门。不再像巨灵一号那样只能从胸部主炮发射，胸部主炮的射界有限，在矿坑肉搏战中暴露了严重的死角问题。双肩炮可以在巨灵二号的头顶三米处形成一个全向攻击面，双前臂炮可以跟随手臂的动作任意调整射线方向，类似人的食指，但食指射出的是灵力等离子束。
两把灵能剑，一把折叠在左小腿外侧，一把折叠在右前臂内侧。巨灵一号的灵能剑只装在右臂，韩少阳在肉搏中利用这个不对称性，他的攻击总是从凌辰的左防区切入。双剑配置意味着不存在。
十二枚灵能导弹，肩挂六联装发射架，左右各一，共十二枚。巨灵一号只有四枚导弹，在韩少阳全向灵能脉冲干扰下，全部做了无效发射。十二枚导弹可以分两波发射：第一波六枚作为干扰波，第二波六枚在第一波的灵能干扰消散后约零点五秒发射，利用韩少阳穿梭机的雷达冷却间隙。
他画完武器系统后，在图纸最上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巨灵二号，代号，巨灵·破障。
为什么叫破障？沈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灵茶，那种茶的叶片是在荒古星溶洞里用手工方法栽培的，在暗紫色灵气环境下生长出了一种独特的淡紫色叶边。
巨灵一号向星海宣告了一件事，底层修士可以造出东西。但它能宣告的也只有这个。它没有破掉任何一张真正阻碍底层的东西，道源委员会的效率控制协议依然在运转，韩家依然在收购沈家的灵植园，灵域盟的修炼税依然在压榨底层。
破障的意思是，
巨灵二号的敌人不是韩少阳。不是韩家。是那张网。那张让星海灵械效率数千年不提升的、看不见的网。巨灵一号证明我们可以造，巨灵二号要证明我们造的，可以打破它。
沈微把灵茶放在桌沿上，弯腰看着那张粗糙的概念图。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驾驶员的体魄要求标注上：铁骨境（51-200G），须弥境中段（50万+节点）。
铁骨境，她说，抬起头看着凌辰，你现在是什么？
铜皮境，约十五G。
所以你给自己的巨灵二号标注了一个超过自己当前体魄约三倍的安全阈值？
不是一个驾驶员的安全阈值，是巨灵所需要的安全阈值。我不决定巨灵二号需要什么样的驾驶员，物理规律决定。巨灵二号重约四十五吨，灵能炮后座力约一千二百灵力单位，肩炮齐射的瞬时冲击加速度约五十八G，没有铁骨境的骨骼密度，驾驶员会在开第一炮的瞬间被后座力压断脊柱。
沈微沉默了几秒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做过灵材分析、写过加密通讯、在荒古星差点没了命。但操作巨灵二号的能力，她知道自己没有。
所以你接下来的修炼计划，不是被动地等到结丹中期或后期，是为了开巨灵二号而专门突破？
对。修炼不是目的。开巨灵二号才是。修炼只是手段。
天问号在这句话后面加了一条注释，存入了它的对话分析数据库：修炼不是目的，这是星海修仙文明中极少出现的价值观。百分之九十九的修士将修炼视为目的本身，凌辰将修炼视为工具。这条注释后来被天问号自己打了标签。
凌辰在概念图的下方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列出了巨灵二号需要的最关键的三种革命性改变：
一、灵能核心·第二代，内部动态平衡设计。核心转速从巨灵一号的每分钟八千转提升到每分钟约一万二千转。目标效率：传统灵能炉的五倍。
二、灵识直连接口·第二代，可变带宽滤波器。巡航带宽约一百赫兹，战斗带宽约三千赫兹，十倍于一号。反馈强度降低到巨灵一号的四分之一。
三、外壳·梯度密度装甲，三层结构，外层抗穿透，中层吸能，内层灵纹自缩合。
他在这三个方框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上述三项中任何一项未达标，巨灵二号不配称为二点零。
墨老走进工作舱。他站在概念图前看了很久，久到凌辰以为他睡着了。
巨灵一号出问题时，墨老指着膝关节的位置，我们用灵能剑切了约四个小时才切掉了那条坏掉的液压管道。切断后液压油喷了约十二升，在那个废弃矿业星的微重力环境下，紫红色的液压油像一朵绽放的花一样飘在矿坑里。那一瞬间我在想，如果管道不是螺旋形状，如果它是由多层复合材料压合成的扁平带状结构，缠绕在关节轴上，就不会因为一条侧向穿刺而整条报废。
他在概念图膝关节位置画了一个新的符号，不是螺旋，而是三圈同心的环状结构。
多环叠加关节管道，他说，在那三圈环的旁边标注了一个数值，径向承载力提升约四点二倍。每条环是一路独立的液压管道。任何一路被击穿，其他两路可以立即接管约百分之八十的液压压力。瘫痪约三十秒，不是永久。
那约三十秒，会被韩少阳利用。凌辰说。
对。所以多环叠加只解决了存活问题，没有解决战术问题。要解决战术问题，还需要另一个东西，在约三十秒的瘫痪窗口里，巨灵二号必须有备用机动方案。
什么方案？
灵能核心直驱，跳过液压管道，直接用灵能核心的扭力推关节齿轮。效率只有液压驱动的约百分之四十，但约百分之四十足够撤退。瘫痪约三十秒不是被打死约三十秒，是撤退约三十秒。
凌辰拿起碳质笔芯，在概念图膝关节位置加了一行标注：灵能核心直驱备用，瘫痪窗口≤30秒，存活率+约百分之十七。
天问号做了一个有趣的统计分析。它比较了巨灵一号概念图（当时被称为草图第零零一号）和此刻巨灵二号概念图的改动密度：平均每百分之十的图纸面积上，改动密度提升了约百分之三百四十。这意味着凌辰从巨灵一号中学到的不是零散的改进，而是系统性的重构。
沈微看完概念图后，在图纸的右下角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可以造。
凌辰看着她写的这三个字。她的字迹很端正，沈家教出来的书写习惯，横平竖直，每个字的间距几乎相同。这三个字不是鼓励，是确认。她没有说你可以，她说可以造。这是工程师的确认，不是恋人的鼓励。
巨灵二号的制造周期，至少需要约六周。凌辰说，在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的行星上，用五百吨灵矿，约一百二十公斤碳晶纤维，十七吨钛合金，造一台比巨灵一号大百分之二十、重百分之六十、战斗力强约五倍的二代机。
六周不是问题，墨老说，问题是，道源委员会会在六周内找到我们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在当下回答。但巨灵二号的概念图已经铺在了桌子上，文件编号为巨灵·破障·概念图·终版，凌辰在这张粗糙的仪表盘背面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沈微站在概念图旁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炮位扫到装甲层，从膝关节扫到灵能核心。最后，她指着驾驶员的标注区域，铁骨境、须弥境中段，说了一句话。
凌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本源道基，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筑基修士，你会怎么设计巨灵二号？
这个问题让凌辰停顿了约三秒钟。
如果我没有本源道基，巨灵二号的灵识直连接口带宽就需要至少约三千赫兹来替代本源感应，内核的动态平衡就需要一套自动化的灵能陀螺算法来替代本源灵力的直觉控制，瞄准模块就需要更高级的预判算法来替代本源感知。所有这些替代，加起来，会多费约两倍的制造周期和至少一百二十吨的额外灵材。
所以你的本源道基，不是给了巨灵二号一个优势。是让巨灵二号有可能被造出来。
对。没有本源道基，巨灵二号的设计概念就不会存在。它的每一项革命性改变，内部动态平衡、可变带宽滤波器、灵纹自缩合，都依赖于驾驶员能提供的超出标准灵械参数表的操作输入。本源道基不是优势，是前提。
沈微看着那张粗糙的仪表盘概念图。图纸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在荒古星的暗紫色灵气环境中，普通纸张的纤维素会在约三个月内开始降解。凌辰选择在仪表盘背面画概念图，不是因为材料便宜，是因为仪表盘的金属框架可以吸收约百分之九十五的暗紫色灵气，延缓纸张降解的速度。
你的概念图，在星海任何一个灵械设计院里，都会被退回。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设计一种不可能被复制的机器。巨灵二号的操作要求，铁骨境、须弥境中段、本源道基，这三样东西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概率，在星海约七百亿的总人口中，可能是零。星海的灵械设计院不会投资一种只有一个驾驶员能开的机器。
所以他们永远不会造出巨灵。凌辰说，他们只造一种机器，可以被任何人开的机器。但可以被任何人开，本身就是一种妥协。为最差的驾驶员做设计，等于为最好的机器设置上限。
天问号在这段对话后面加了一条注释：这是星海灵械产业效率无法提升的另一个维度，不是技术瓶颈，不是资源瓶颈，是设计哲学瓶颈。灵械产业的设计原则是为最大多数设计，而创新需要为极限性能设计。两者本质冲突。
凌辰看了天问号的注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一个笑，是一个工程师看到精炼总结时的条件反射式认可。
他把碳质笔芯收进储物袋，用布和少量灵力清理了满是碳粉的双手。概念图上，巨灵二号，巨灵·破障，的草图在仪表盘背面泛黄的纸面上安静地等待。它不会自己变成金属，还需要约六周的时间、约五百吨灵矿、以及一个能驾驶它的驾驶员在约六周内突破到铁骨境。
六周，凌辰说，像是在回应天问号的注释，六周之后，要么我们造出巨灵二号，要么道源委员会找到我们。两个可能性，一个结果。我们只有一条路。
沈微从概念图前退开一步。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了巨灵二号的灵能核心标注上，第二代动态平衡设计，目标效率：传统灵能炉的五倍。
五倍，她低声重复了一句，韩少阳怕的就是这个。不是怕巨灵一号，是怕巨灵一号里那个能驱动五倍效率核心的人。他不是怕一台机器，是怕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底层修士用两台机器，一台从零开始，一台从失败中重建，就能造出星海最大灵能企业做梦都生产不出来的东西。韩少阳怕的不是你，是证明。证明道源委员会的效率控制协议是可有可无的。证明星海这数千年来的最优效率，不是最优，是人为压制。
凌辰看着窗外荒古星的地表。半掩在地下基地舷窗外的暗紫色岩石在暗紫色灵气中散发着朦胧的光芒。
巨灵二号造完之后，他说，它的第一项任务，不是打架。是像个证据一样站在星海能看到的地方。证明，不需要灵域盟的许可，不需要道源委员会的效率控制，不需要韩家的灵材供应，一群被从各个角落赶出来的底层技工，用残渣和废料，就能造出五倍效率的机器。
这些话像是自言自语，但他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控诉。是一个工程师看着自己的第一台原型机退役、第二台原型机还只存在于一张概念图上的时候，发出的冷静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