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飞梭在返回荒古星的航线上飞行了约七个小时。
在这七个小时里，墨老没有睡觉。他坐在飞梭尾舱的工作台前，面前摊着巨灵一号的首战数据，不是天问号自动生成的那些曲线图，是他手抄的笔记。他用的是从荒古星带回来的碳质笔芯，在一叠暗黄色的灵材包装纸上画满了注释。
当飞梭降落在荒古星地下基地时，墨老已经完成了巨灵一号全面战后分析报告的草稿。
十七条改进方向。他把那叠暗黄色的纸放在凌辰面前。不是建议，是物理规律强制要求的改进。巨灵二号如果不实现这十七条中的至少十四条，它也会跪。
凌辰拿起第一张纸。墨老的字迹很潦草，他的手在星海被废了二十年后，虽然恢复了部分灵能感知，但肌肉控制仍然比正常人差。但他画的机械结构图，那是一种用手画不出来的精确。每一条线的弧度都精确到约半分，那是他的神识在辅助手的功能。
十七条改进方向，按重要性排序：
第一条：膝关节液压管道，从螺旋式改为多层复合材料。巨灵一号的膝关节泄漏不是因为压力过高，而是因为螺旋管道的内部接缝在承受侧向冲击时会发生约零点零七毫米的微位移，这个微位移累积约一百二十万次（约两小时的全功率机动）后，密封圈就会断裂。解决方案：采用五层复合管道，内层钛合金骨架、中间层碳晶纤维编织层、外层青铜装甲，两层之间填充约零点一毫米厚的灵能缓冲凝胶。
第二条：灵能核心震动，从外部减震升级为内部动态平衡。巨灵一号的核心震动频率在每分钟约八千转时达到最大振幅，约零点四毫米。这个振幅会通过钛合金底座传递到操控舱，产生约九赫兹的全身震动，正好是人体内脏的共振频率。这就是凌辰在首战后头疼了约八个小时的物理原因。解决方案：在核心内壁加入两组反向旋转的灵能陀螺，利用角动量守恒抵消核心本身的振动。这是天问号在分析了约三百万个振动数据点后计算出来的最优方案。
第三条：灵识直连接口，增加可变带宽滤波器。巨灵一号的接口带宽只有约三百赫兹，而韩少阳的攻击间隔只有零点二秒，约五赫兹的频率意味着约零点二秒的周期，接口根本来不及处理。但单纯提高带宽会产生另一个问题，灵识反馈噪音也会同步增加。解决方案：可变带宽滤波器，在正常巡航时带宽降为约一百赫兹以降低反馈疲劳，在战斗状态时带宽瞬间提升到约三千赫兹以响应高速攻击。
第四条：胸部外壳，引入梯度密度装甲。三层结构。外层，约四毫米厚的超高硬度钛合金，莫氏硬度约七点五，用于在接触到灵能穿刺的一瞬间破坏穿刺头的陶瓷前沿。中层，约六毫米厚的多孔碳晶纤维层，用于吸收穿透外层后剩余的冲击动能。内层，约两毫米厚的暗金色灵纹嵌入层，这是墨老最得意的一层，在被穿透的瞬时，暗金色灵纹会在约零点零一秒内将穿透点的周边材料自动收紧，类似肌肉的痉挛收缩，将穿透孔的直径缩小约三分之二。
第五条：灵能炮瞄准模块，引入提前量补偿算法。巨灵一号的瞄准模块是纯人工校准，凌辰用神识估算目标运动轨迹，计算误差在约零点三弧分以内，对于他来说足够，但对于一个没有本源道基的驾驶员来说完全不够。解决方案：在天问号的数据库中内嵌一套预计算瞄准表，包含所有可能的运动轨迹与提前量的对应关系。
第六条到第十七条，液压管道接头规格、灵能弹药装填速度、关节传动齿轮的齿距偏差，每一个细节都在首战中被验证为不够好。
凌辰一条一条地读完。他把第十七张纸放在桌上，沉默了约五秒钟。
十七条，十七条都是在说同一件事。
什么事？墨老问。
巨灵一号是从零开始造出来的。不是从一，是从零。它的每一个零件都是第一次被制造。第一次被制造的零件，最优设计只能靠失败来逼近。
所以每一条改进方向，墨老说，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条碳粉印记，不是你设计的失误，是第一次制造的物理代价。任何从来没有被造过的东西，它的第一个版本一定会有十七条缺陷。不是十七条就是二十七条，因为没有人能在造出来之前，知道所有不知道的事。
墨老说完，从怀里取出一个破旧的金属烟盒，那是他在星海被废前留下的唯一私人物品。烟盒的盖子已经严重磨损，但盖子内侧贴着一小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是他二十年前写的一行字：第一次总是错的。第二次可能对。第三次，才知道问题在哪里。
我在星海当了约三十七年工程师，造过约一百四十件原型。墨老合上烟盒，声音里有一种平静，不是平静的接受，是平静的确信。每一件原型，第一版，都有至少十条我事先不知道的缺陷。最严重的一次是灵能炉的等离子密封圈，我设计的密封圈在第一次测试中承受了约零点三秒的等离子压力后就爆了，爆裂半径十四米，烧毁了一整个测试车间的约七成设备。后来我把那个密封圈的照片挂在床头，不是因为它失败得惨，是因为它教会了我一个道理：缺陷不是设计者的耻辱。缺陷是所有没有人走过的那条路的路标。
天问号的全息投影亮起。它把十七条改进方向编成了一组编号，巨灵一号退役分析·MC-001至MC-017，然后在每一条后面附加了一个数值：这条改进如果不实施，巨灵二号在战斗中的存活概率会从基线值下降的百分点。
编号MC-001（膝关节改造）如果不实施，存活概率下降约百分之二十二。
编号MC-003（灵识直接口升级）如果不实施，存活概率下降约百分之十九。
编号MC-004（梯度密度装甲）如果不实施，存活概率下降约百分之三十四。
百分之三十四，墨老指着这个数字，这个数字的意思是，不把胸部外壳做好，巨灵二号连第一发灵能穿刺枪都扛不住。
凌辰盯着那些数值看了约五秒钟。他不是在犹豫，是在把每个数字与首战的记忆一一对应。百分之三十四，那是韩少阳近距离射入操控舱外壳约零点四米的传动杆的那一发。如果巨灵一号的胸部装甲再薄约一毫米，那一发就会射入操控舱内部。约零点四米到零的距离，就是百分之三十四。
所以巨灵二号不是巨灵一号的改良版。它必须是一台全新的机器，从第一条改进到第十七条，没有一条是可以用补丁来修复的。
对。十七个改进，每一个改进都要求重新设计对应的子系统。十七个子系统重新设计，等于重新设计整台巨灵。
墨老把暗黄色的纸推到凌辰面前。他的手指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微弱的碳粉印记，在这个印记周围，第十七条改进方向的末尾，他写了一个小数：2.0。
巨灵一号是一点零，墨老说，巨灵二号，给它的名字加个版本号吧。二点零。
凌辰看着那个小数，2.0。不是1.1，不是1.5，是2.0。这个数字意味着不是一个修补版，是一个全新的存在。
二点零，他说，
墨老收起那叠暗黄色的纸。纸张的边缘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卷起，在荒古星暗紫色灵气环境中长期存放后，碳质笔芯的墨迹会缓慢氧化，变成一种深褐色的旧色。这种颜色在墨老的审美系统中被定义为正确的颜色，不是新图纸的白色，而是经过一次失败后沉淀下来的颜色。
十七条改进方向，我列完了。但有一个问题我没有列进去。墨老靠在工作舱的椅子背上，从破旧的烟盒里取出一根没有点燃的碳质烟卷，夹在指间，什么问题？
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
巨灵一号的十七条改进方向，都可以用更高级的材料和更精密的加工技术来实现。但不管是材料还是加工，都是人的手在做。我的手。你的手。我的手废了二十年后恢复了部分感知，但精细操作能力还不到正常人的约四成。你的义体手，灵巧度比正常手差约两成。我们两个人，四只手，加起来只有约一点二双正常人的手。
凌辰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在天问号坠毁后被改造过的义体手，灵巧度确实比正常手差约百分之二十。左手，他的原生手，在荒古星上做过太多次聚灵指实验，指尖的皮肤留了约五条微小的疤痕。
所以十七条改进方向，不存在材料够不够、设计好不好的问题。问题是，我们造不造得出来。
对。这就是我没有列进列表里的第十八条，不是建议，是条件。要造巨灵二号，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墨老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碳质烟卷放回烟盒。他的手指在烟盒盖上停留了一瞬，那行他二十年前写的字还在盖子内侧：第一次总是错的。第二次可能对。第三次，才知道问题在哪里。
凌辰没有回答。他看着墙上那幅荒古星灵纹阵网络测绘图。六百万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它的灵纹频率和振幅。这些节点不是在纸上，是真实的，存在于荒古星地下约一百米到约三百公里深的地层中。他能不能从这些节点中找到一种方式，让灵纹阵网络的某个部分精确到可以用来加工梯度密度装甲的精度？
巨灵二号，可能不是用手造的，他说，可能是用，荒古星本身。
墨老抬起眉毛。他没有听懂。但他从凌辰的表情中看出了一件事，这个人在想一些已经超出了范畴的东西。
墨老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灵纹阵网络测绘图前。六百万个节点，从地下一百米延伸到地下三百公里。荒古星地壳的完整神经结构。
你想用荒古星的灵纹阵网络，来做巨灵二号的制造工具。墨老说，不是在提问，是在确认自己推导出的结论。
对。灵纹阵网络的灵纹线宽度，在核心区域可以达到约零点零五微米的精度。这个精度比我们能达到的最精密的灵能刻刀还高约两个数量级。如果能把灵纹阵网络的某个节点重新编程，不是激活它，是修改它的输出模式，就可以用灵纹来加工梯度密度装甲的内层灵纹嵌合。
重新编程一个十万年前的上古灵纹阵节点，你有把握吗？
没有。凌辰说，手指在图纸上第十七条改进的末尾点了一下。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要造巨灵二号，我需要精度。精度只有荒古星能给我。
墨老看了凌辰约三秒钟。然后他从烟盒里取出那根没有点燃的碳质烟卷，这一次，他点着了它。在荒古星暗紫色灵气环境中点着的碳质烟卷会发出一种淡蓝色的光，那是碳纤维燃烧时灵力渗透产生的副反应。
那就试试，他说，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反正道源委员会也快到了。
凌辰伸手从墨老手中接过那叠暗黄色的纸，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纸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墨迹在荒古星的暗紫色灵气中浸染了约两个月，那些碳质笔芯画出的线条在纸面上呈现出一种不同于任何正规工程图纸的质感，潦草、急切、但每一笔都极其精确。
他把这叠纸对折了两次，塞进储物袋。
十八条改进，他说，巨灵二号造完之后，你要在它的灵能核心内壁上刻下这十八条。不是因为它的设计需要，是因为它应该知道，自己是站在什么样的失败数据上站起来的。
墨老没有回应。他把那根已经烧到了约零点七厘米长度的碳质烟卷在地面上捻灭了，然后站起来，走向工作舱另一侧的灵能核心测试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偏，在星海被废了约二十年后，他的右腿比左腿短了约零点三厘米，走快了就会微微跛。但他在测试台前站定时的那个站姿，仍然是一个做了约三十七年工程师的人的站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