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启年是在七天后得到那份关键情报的。
情报的来源是灵域盟技术认证委员会中的一名高级别线人。这位线人在委员会中担任副审查官的职务，日常工作的约三分之一是审理各类灵械技术认证申请。
在审理星火灵械约两个月前提交的那份认证申请时，他注意到了一份附件材料。附件的标题是灵能核心·长期运行稳定性测试报告（十五天）。
这份报告本身并不惊人。十五天的测试周期远未达到三百天的最低认证要求，数据样本量也不足以支撑任何有统计意义的结论。但报告中的一组数据细节引起了这名副审查官的注意。
这组数据是灵能核心在测试期间第七天到第十天之间的输出功率记录。记录在约第七十二小时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持续约零点三秒的异常尖峰。尖峰的瞬时输出值达到了约四千二百灵力单位。
这个数字的含义是，灵能核心的设计功率可能远高于它在规格表上标注的数值。规格表上的额定输出功率是三千灵力单位。但尖峰的瞬时值比额定值高出了约百分之四十。
如果进行更深入的优化和调校，它的输出功率可能达到约五千甚至更高的灵力单位。
五千灵力单位的灵能核心意味着什么，这名副审查官非常清楚。他是灵能核心技术认证的专业审查官，在过去约十五年的职业生涯中，他审理过的灵能核心认证申请约有三百份。这三百份申请中，输出功率最高的灵能核心，额定值是一千八百灵力单位。
那是星瀚灵运的一款旗舰级灵能核心产品，价格在灵域盟公开市场上约为约十二万块灵石一台。这个价格只有中型灵械企业才买得起，而且即使买得起，也只能用在约最高端的产品上。
如果星火灵械掌握了五千灵力单位级别的灵能核心技术，并且以黑市渠道向星海各地的底层修士和小型工坊扩散，星瀚灵运在灵能核心领域的垄断地位将在约一年内被彻底打破。
这名副审查官在注意到这组数据后，做了一个标准操作流程之外的动作。他把这组数据单独截取了出来，然后通过灵域盟内部的加密通讯系统，发送给了韩启年。
发送时，他没有附任何说明文字。因为不需要。韩启年看到这组数据后，会自己理解它的含义。
韩启年在收到数据后的约三个小时内，坐在效率之塔顶层的办公室里，把这组数据看了约七遍。
七遍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韩少阳叫了进来。
韩少阳在废弃矿业星之战后修养了七天，他的伤势在墨老设计的那种灵能针刺激穴位的疗法下，恢复速度比星海标准医疗方案快了约百分之三十。约八成的伤势已经愈合，剩余约两成预计在一周内可以完全恢复。
但他走进韩启年办公室的时候，步态仍然有一点点不自然的滞涩。那是在废弃矿业星上被巨灵一号的左臂钳压后留下的内伤痕迹，即使灵力治疗可以加速愈合，某些深层的经络损伤仍然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完全恢复。
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韩启年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儿子，而是看着办公桌上的那盆静心草。静心草的叶片在办公室的灵能力场中微微颤动，像是在响应某种人类感觉不到的频率。
什么事？
带一支队伍去碎星带。韩启年把那份数据显示投影到了办公桌对面的全息屏上，目标是在碎星带范围内找到星火灵械的研发基地或制造车间。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用极平静的语气说出了后半句，把它从星海的地图上抹掉。
韩少阳在看完全息屏上的数据后，沉默了约三秒。
他沉默的时候，脑中闪过的不是战术或兵力配置，而是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是废弃矿业星上的那个瞬间。巨灵一号的十二米身高在碎石粉尘中矗立，胸部外壳上的暗金色灵纹在夕阳下发出极微弱的光。它的操控舱在那时还没有完成神识缓冲层的改进，凌辰的灵识直连在那个瞬间向他的战甲灵能传感器发射了一道极强烈的灵识反馈波。
那道反馈波在韩少阳的战甲传感器上显示为一个极亮的灵能力场尖峰。尖峰的瞬时值超过了他的传感器量程的上限。
也就是说，凌辰在那一刻释放出的灵识强度，可能远高于他的修为等级所应该具有的水平。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结丹初期修士可以做到的事。
父亲，韩少阳说，上次在废弃矿业星，我面对的那台十二米高的灵能构造体，它的驾驶员是谁？
韩启年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战后我昏迷了，护卫们没有看清驾驶员的面貌。只看到一个结丹初期的灵力特征信号。
那个信号就是林辰。韩启年说，陈年已经确认了。林辰就是星火灵械的核心技术人员，也是那台巨型构造体的驾驶员。
韩少阳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想起在废弃矿业星上的那个瞬间，巨灵一号的操控舱在胸部外壳的内部，他当时用灵能穿透枪命中了那个位置，但没有击穿。如果当时击穿了，
他在心里把这个假设完成了。如果当时击穿了，凌辰可能已经死了。那台十二米高的构造体可能会变成一堆没有驾驶员的无头巨人。然后他的队伍可能会带着胜利回到中继站七号，然后他会去见他的父亲，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
但它没有结束。
因为它没有击穿。
而现在，他需要处理的是一个五千灵力单位级别的灵能核心的可能威胁。
他把这些想法在脑中整理了一下，然后对韩启年说了一句话。
我需要两名金丹初期护卫、八名筑基巅峰修士、以及一架军用级灵能穿梭机。
韩启年点了点头。
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两名护卫是韩锋和韩锐，他们跟了你约五年了。八名筑基巅峰是从家族外围安保中筛选出来的，筛选标准是至少参与过一次真实的灵能战斗。穿梭机是影七型的改装版，最高速度约光速的千分之四点二，灵能特征屏蔽等级为军用三级。
韩少阳在听到影七型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影七型灵能穿梭机在星海的军用装备序列中属于渗透级载具。它的设计目的是将特种作战人员秘密送入敌后区域，然后在完成任务后再秘密接出。它的灵能特征屏蔽系统可以使它在五百米的距离内不被常规的灵能传感器发现。
用这种载具来执行对星火灵械研发基地的武装搜查，说明韩启年对这次行动的定位不是公开的武力威慑，而是秘密的精准打击。
也就是说，他不打算让这次行动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溯到韩家的证据。
韩少阳在约一个半小时内完成了队伍的召集和装备检查。两名金丹初期护卫，韩锋和韩锐，是他在约五年前亲自挑选的亲卫。韩锋擅长灵能炮战，韩锐擅长近身灵能剑术。两人在过去的约五十次实战任务中，配合韩少阳完成了约四十七次成功行动。
八名筑基巅峰修士的战斗经验不如韩锋和韩锐，但他们的优势是和纪律性。在灵能战斗中，八名筑基巅峰修士如果以标准的战术队形协同作战，可以牵制一名金丹初期修士约百分之七十的战斗力。
队伍的总战斗力评估，韩少阳在出发前的战术会议上给出的数值是，约等于两名金丹初期修士加八名筑基巅峰修士的联合作战效能，在有利地形下可以对抗三名金丹初期修士或一名金丹中期修士的正面进攻。
这个评估后来被证明是偏乐观了。
因为他没有把巨灵一号算进去。
影七型灵能穿梭机在约四个小时后抵达碎星带边缘。碎星带是灵域盟境内的一片广阔的星际碎岩区域，总面积约相当于约三个标准行政星的表面面积。区域内散布着约数万块大小不等的岩石和废弃航天器残骸，是黑市交易、非法灵材开采、以及各类不便在正式场合出现的活动的传统集中地。
星火灵械的研发基地具体位于碎星带的什么位置，韩启年给韩少阳的情报中只有三百米的精度范围。情报的来源是那名副审查官截获的灵材采购记录。记录显示，星火灵械在过去约一个月内采购了约三批特殊规格的灵能传导合金。这批合金的灵材特征指纹与碎星带深处某处的一个小型冶炼点的产品高度吻合。
这个冶炼点在一份约二十年前的星颌重工内部档案中被标记为已废弃。但陈年在转入地下前从灵域盟商业税务系统中调出的一份补充文件显示，这个冶炼点在正式废弃后的约十五年内，仍有断续的灵能消耗记录。
断续的灵能消耗意味着有人在使用它。
而这个在碎星带这种地方，如果不是星火灵械，就只能是另一伙不想被人发现的人在做事。
影七型穿梭机在抵达碎星带边缘后，降低了速度。韩少阳下令将灵能输出功率压制到约正常值的百分之五，只够维持基本的生命维持系统和导航系统运转。
穿梭机的灵能特征在这种功率水平下，降低到约相当于一只大型灵兽的水平。碎星带中栖息着大量的野生灵兽，它们的灵能特征信号混杂在一起，使穿梭机的灵能特征完全淹没在了背景噪声中。
但凌辰的巨灵一号不一样。
巨灵一号的灵能核心在待机状态下仍然会发出一种极特有的灵能力场信号。这种信号的特征是，它包含一个极微弱的本源灵力纹路成分。这种成分在星海现有的灵能传感器中，只有极少数最敏感的设备才能检测到。
但韩少阳的队伍刚好配备了那种设备。
影七型穿梭机的标准侦察设备包括一台灵能谱分析仪·军用型。这台设备的灵敏度是民用灵能传感器的约五十倍，它可以检测到约零点零一灵力单位的灵能力场变化。
在穿梭机进入碎星带约两个小时后，灵能谱分析仪发出了第一次警报。
警报的内容是，在三百公里外检测到微弱的异常灵能力场信号。信号特征与已知灵能核心待机特征部分吻合，但存在约百分之十二的特征偏差。
韩少阳在看到警报后，立刻下令穿梭机转向目标方向。
四十分钟后，灵能谱分析仪的信号强度上升了约一个数量级。
韩少阳在这四十分钟里做了三件事。第一件，让八名筑基巅峰修士分成两个战术小组，每组四人，分别负责穿梭机的前半球和后半球警戒。第二件，让韩锋和韩锐分别校准自己的灵能战甲武器系统，韩锋的灵能炮切换到了精确穿透模式，韩锐的灵能剑激活了高频振动附灵。第三件，他自己把战甲的灵识直连接口从标准模式切换到作战模式。
作战模式下的灵识直连会让他的反应速度提升约百分之四十，代价是在直连结束后会有约两个小时的灵识疲劳。但他觉得值。他在废弃矿业星上吃过亏，那个亏的核心原因不是巨灵一号大，而是他在战时判断的每个瞬间都比凌辰慢了约零点一秒到零点三秒。在实战中，那个差距就是击中与被击中的差距。
韩少阳在脑中把废弃矿业星上的战斗回放了一遍。回放的不是画面，是灵能传感器记录的数据序列。他在看那些数据的峰值时刻。
他找到了三个关键点。第一个，凌辰在巨灵一号的左臂钳压命中之前，灵能核心的输出功率有一个极短暂的、只有约零点二秒的预判性升高，幅度约百分之十二。说明凌辰在操控巨灵一号时，他的灵识反馈和他对战斗态势的感知是同步的，他不需要先感知再下达指令，他在感知的同时就已经在驱动巨灵一号做出响应。
第二个关键点，韩少阳自己的灵能穿透枪在命中巨灵一号胸部外壳时，弹道角度偏了约三度。那三度的偏差不是瞄准错误，是巨灵一号在韩少阳扣动扳机的瞬间，用左臂的液压系统做了一个极微小但极精确的侧向偏移。那个偏移只改变了巨灵一号胸部朝向的一个微小角度，但足以让穿透枪的弹道从正入射变成斜入射，入射角从零度变成了约三点七度。三点七度的斜入射让穿透深度减少了约百分之十九，穿透枪最终在胸部外壳的内表面停下，距离操控舱的外壳还有约零点二米。
第三个关键点，也是最让他不安的一个，巨灵一号在与他的四分钟高强度对战中，灵能核心的温度上升了约四十度，灵能力场的波动幅度从正常的约百分之三扩大到了约百分之七。这个数据在当时的战术环境中看起来没什么，但他后来回想起来，那条温度曲线和波动曲线的走势，包含了某种周期性特征，周期大约是十七秒。
十七秒。如果是结丹修士的灵识输出周期，大约是零点三秒到零点五秒。差距约三十五倍到五十七倍。
这说明巨灵一号在那个瞬间承受的压力，远远不是驾驶员一个人的灵识可以全部覆盖的。它是在用自己的结构硬扛。
但凌辰扛下来了。
韩少阳把这些数据在脑中重新排列组合了一下，然后得出了一个在战术会议上没有说出来的判断：在巨灵一号灵能核心即将过载的那个临界点，凌辰的选择不是撤退，而是继续攻击。他不是不害怕核心过载的风险，他是在害怕和胜利之间选择了胜利。
这种人不好打。
韩少阳在灵能谱分析仪警报响起前的约两分钟，把手放在了战甲的启动键上。韩锋和韩锐看到他这个动作，也分别把手放在了各自的战甲启动键上。穿梭机内部的气氛从搜查变成了战前。
八名筑基巅峰修士中，有一个人叫韩武，是所有筑基修士中唯一一个参加过约二十年前碎星带剿灭战的老兵。他比其他七个人都安静。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先开火的通常是提前准备好了的人，而提前准备好了的人，通常不是在警报响起之后才开始准备的。
韩少阳在警报响起前约十秒，通过战甲的灵识直连接口，向韩锋发了一条极简短的灵识指令。
指令只有两个字：准备。
这个指令从来没有出现在韩家灵能作战手册上。韩锋收到指令后，把自己灵能炮的能量充能进度从待机状态推到了预充能状态。预充能状态下，灵能炮的发射延迟为约零点三秒。
韩少阳知道，零点三秒的差距在灵能实战中，就是胜负的差距。
目标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