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一个号陌生号码发来了一个信息。苏青正在翻项目进度表，手机震了两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一行字：「查到了。沈盛年过去三个月见过一个人，三次，都在西郊码头仓库。对方叫老宋，干货运的，以前替盛华转过账。」底下附了一个地址和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弯腰从一辆灰色面包车后备箱里往外搬纸箱，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苏青放大了照片，轿车副驾那侧的窗户开着，能看到一张侧脸，年纪大了，头发花白。沈盛年。
她关了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四天了，没有新的照片，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动静。沉寂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比持续骚扰更让人不踏实。
她拨了一个内线。三秒接通。
“周衍，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衍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像是正写到一半被叫停的。他站在桌前半步的位置：“苏总。”
“坐。”
周衍坐下来。苏青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上面是那张码头的照片。周衍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但他没有问那是哪，也没有问那辆车是谁的。“你认识这张照片里的人？”
周衍沉默了一下。“见过。”
“在哪见的？”
“三年前。”周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那次资金紧张，找人周转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他说他能帮我，条件是要我谈下来的客户按比例跟他分成。后来我没答应，就走了。”
苏青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你没答应，然后呢？”
“然后那笔钱黄了。我找了别的渠道。再也没见过他。”
苏青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你后来查过他是谁吗？”
周衍的嘴唇动了动：“查过。查到一半没敢再往下查。”
“为什么停？”
“因为我查到的那一半不太好看。”周衍停了一下，“但我也没胆子继续查下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苏青把手机拿回来锁屏，看着周衍：“你知道他做什么的？”
“货运。集装箱。挂了好几个公司，都是空壳。钱从他手里过一圈就干净了。”
苏青把笔放下了：“你刚才说，他让你按比例跟他分成。你谈下来的客户——指的是谁？”
周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动了动，像是要把某个名字捏碎再松开。然后他开口：“赵总。”他抬起眼睛，“你那天在走廊碰到的那位。”
苏青的手在桌面上停了。那个姓赵的男人——三年前跟衍创签过过亿合同的客户，现在又出现在青创的项目名单里。
苏青把那份项目进度表翻到最后一页，赵总的名字印在合作意向书的第一行。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然后合上了文件夹。“你出去吧。”
周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苏总，如果那笔钱跟赵总有关系那？”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门关上了。苏青坐在桌前，把那份项目进度表重新翻开，在赵总的名字旁边用铅笔轻轻划了一个圈。她拿起手机，给那个侦探发了条消息：“老宋的仓库，你盯着。有动静随时告诉我。”
发送。她放下手机，又把那张码头的照片打开看了一眼。灰色面包车，黑色轿车，灰白色的天空。照片边缘拍到了一截集装箱的边角，上面印着一串已经模糊的编号。
苏青把那串编号放大看了两遍，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存在加密相册里。她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安静，行人稀稀拉拉。街对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熄着，窗户闭着。她不确定那辆车是刚到还是一直在，她盯着它看了十几秒，车没有动，没有亮灯。
她拉上了百叶窗。
苏青在办公室里坐到了晚上十一点。她把老宋的地址输入地图，放大、缩小、再放大。西郊，靠近港口，周围全是集装箱堆场，最近的居民区在三公里外。夜里没人，没监控，没目击者。她盯着那个坐标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然后拉开抽屉把车钥匙拿了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林染染打来的。
“苏总，我查了孙丽的入职记录，发现一个事。”
“说。”
“她的简历上写了上一份工作在城西一家物流公司，干了十个月。但我打电话去那家公司问，对方说查无此人。”
苏青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查无此人？”
“对。要么她编了一段经历，要么那家公司替她做了假。最关键是，我问她那半年在哪的时候，她脸色变了，说了一句‘我记不清了’，然后就不肯再开口了。”
苏青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车钥匙，钥匙齿在指腹上硌出浅浅的印子。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一点零七分，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车钥匙，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把钥匙放回了抽屉里。
“你明天早上九点带她来我办公室。别吓她，就说我有事问她。”
“好。苏总，您是不是在查什么？”
“是。查完了再跟你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桌上的文件还翻在赵总那一页，她伸手把它合上了，然后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
“赵总——沈盛年——老宋——孙丽”
四个名字排成一列。
她在“孙丽”后面打了个问号。然后在“老宋”和“孙丽”之间画了一条线，线是虚的。
她把便签纸折了一下，放进抽屉里那个文件夹里——里面还有那张糖糖的照片，还有周衍三年前的账目打印件，还有码头的照片。
她关上抽屉，没有锁。
现在所有东西都在一个地方了，她在等的是把它们串起来的那根线。那根线还没有出现。但她知道它会出现。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青的车停在青创大楼门口。天刚亮，街上还没什么人，空气里带着一种湿冷的味道。她锁好车，转身往大门走的时候，看到门廊下站着一个人。
周衍靠在柱子旁边，手里拎着两份早餐，他外套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在外面站了有一阵了。看到苏青走过来，他直起身。
“你这么早？”苏青走近。
“我睡不着。”周衍把其中一份递给她，“我想了一晚上，那个赵总跟老宋之间的事，我还有些没说完的。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苏青看了他一眼，接过那份早餐。塑料袋温热的温度透过袋子传到她掌心。“进来再说。”
她推开大门，周衍跟在后面走进去。大厅空旷，保安在值班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两人走进办公室，苏青把早餐放在桌上，没拆。周衍站在桌对面，没有坐，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像是犹豫了一整夜之后终于做了决定。
“三年前我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开口，“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衍创的财务你不懂，但你那个老婆懂。’”
苏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瞎说的。后来他走了，我把公司账目翻了一遍，才看到有几笔钱走的路子不对。流向不明确，挂在‘往来款’下面，没有对应合同。”周衍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问了财务的人，他们说是正常流水。我没深查，因为那段时间公司缺钱，每一分钱都当救命稻草。”
他抬起眼：“苏青，如果那些钱真是从老宋那里来的，那赵总那笔生意从头到尾就是沈盛年设的局。他借赵总的手把钱送进来，让你欠他的，然后再通过别的渠道收回去。公司只是他洗钱的道具。”
苏青听完这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周衍。“你昨晚想了一夜，就想了这些？”
“不止。”周衍顿了一下，“我还想了一件事——沈盛年为什么现在才找你麻烦。”
“你说。”
“因为他以前的目标是衍创。后来你把它变成了青创，姓苏不姓周了。他的钱套在里面出不来，拿不回去，也拿不到分红了。”周衍看着她，“所以他急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苏青伸手拿起那份早餐，掰开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包子放下。“你这份早餐买得值。”
周衍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那我先出去了。”
“周衍。”
他停住。
“以后有这种事，当天说。别等到第二天早上。”
周衍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好。”
他推门出去了。苏青坐在办公桌前，把那半个包子吃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三年前衍创科技账上一笔‘往来款’，金额我发给你。查它的流向，查它最后进了谁的账户，查它转了几手。越快越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桌上的文件还翻在赵总那一页，她伸手把它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