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九分，苏青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财务部上个月的考勤表。她目光落在“孙丽”那行，入职日期上个月十五号，出勤全满，没迟到没早退，干净得像一张刚拆封的白纸。
九点整，门口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像是怕敲重了会把门敲碎。苏青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目光：“进。”
门推开，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二十出头，黑框眼镜，灰色毛衣，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攥得边角都皱了。她站在办公桌前，距离桌沿大概一步远，不动了。目光落在苏青面前的桌面上，没有抬起来。
“苏总。”
“坐。”
孙丽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纸片夹在手掌之间，来回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苏总，那个帖子是我发的。”
苏青看着她，没接话。
“我没什么可辩解的，您按规矩处理就行。”孙丽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是针对您。”
“那你针对什么？”
孙丽的手指停住了。她想了一下，说：“我以前不认识张副总。上个月入职的时候，工位是空的。隔壁的同事跟我说，那个工位以前坐的人被您开了，因为报销的事。但隔壁同事还说，张副总在公司干了快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把这句话记住了，后来又听了几个人说类似的话，就觉得……公司不应该这样对人。”
苏青听完，把面前的文件合上了。“你说后来听了几个人说，哪几个人？”
孙丽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就是……茶水间听到的。”
“名字。”
“没有名字。就是听到的。”
苏青看着她。“所以你因为几句茶水间里听到的话，写了一篇帖子，说我是女皇？”
孙丽的脸上浮了一层薄红，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孙丽的声音很轻，“但我不后悔。因为……因为我觉得一家公司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问题就把另一个人全盘否定了。张副总他确实有错，但……”她没说完，又咽了回去，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张纸，“我就是觉得，干了十年的人，不该被一脚踢出去。” 张副总报销造假是他的问题，但这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一句话就把他赶走了，连缓冲的余地也没有。”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了。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又渐渐远去。孙丽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紧紧攥着那张纸，手指不再动了。
苏青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张副总在职十年，前七年没有报销问题。后三年开始动手脚，金额从几千涨到几万，最后一年涨到几十万。你觉得我是该给他缓冲，还是等他再拿三年、把公司账户当成他的个人钱包？”
孙丽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入职一个月，听到的都是别人的话。张副总做假账亏的是全公司的钱，多发不出一分钱年终奖，你觉得那些年底拿不到钱的同事会不会比你有更多话说？”苏青靠回椅背，“帖子的事我不追究了。你这周的工作，去整理财务部过去五年的报销台账，一条一条核对，发现问题就标记。下周一交给我。如果觉得做不完，现在就可以走。”
孙丽坐在椅子上，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张折得不成样的纸塞回口袋里：“我做。苏总，打扰了。”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苏青等她走了，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七条未读消息，全来自林染染。她点开最后一条：「听说那个会计去找你了？要我过去不？」
苏青回：「不用。已经走了。」
林染染秒回：「那她承认了？」
「嗯。」
「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青打了一行字：「让她去整理财务部五年台账，下周一交。」
林染染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发来一连串感叹号：「苏总您这招绝了。她整理完就会发现张副总当年做得有多脏，不用你说她自己就能醒。」
苏青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两下。
“进。”
顾淮推门进来，一只手拎着保温袋，另一只手揣在兜里。“九点半了。早餐吃了吗？”
“没吃。”
“那我这算是雪中送炭还是多此一举？”
“你算迟到的早餐。”苏青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两个包子、一份豆浆、一盒切好的水果，香蕉和橙子码得整整齐齐。
“包子是楼下那家店的。豆浆没加糖，水果我洗过了。”顾淮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指了指苏青桌角那只空的奶茶杯，“你该把那个扔了，放三天了。”
“忘了。”
“不是忘了，是懒得扔。”顾淮伸手把那个空杯子拿起来丢进了垃圾桶，动作自然得像扔自己的东西。“发帖的人找到了？”
“找到了。新来的会计。”
“怎么处理的？”
苏青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让她干活。”
顾淮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你这是一箭双雕。查账、驯人，一起办了。”
苏青没接话，把第二个包子也拿起来咬了一口。苏青放下包子，拿起手机给林染染发了条消息：
“那个会计姓孙。你查一下她入职的推荐人是谁。越快越好。”
林染染秒回了一个字：“行。”
苏青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顾淮坐在对面，没问那是给谁发的，只是伸手把那盒水果往她面前推了推：“先把香蕉吃了，再不吃就黑了。”
苏青拿起香蕉，剥了皮，咬了一口。顾淮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你忙吧，我走了。下午糖糖我来接，你加班就加你的。”顾淮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苏青靠在椅背上，把那根香蕉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顺便看了一眼那个空杯子消失的地方。然后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抽出一份文件。股权穿透图，上面有一个圈，圈着一个名字：沈盛年。
她看了那个名字三秒，然后把文件放回抽屉，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