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两份东西同时到了苏青桌上。
左手边是HR送来的入职申请审批单，右手边是一封快递——打开来是一份律师事务所的正式函件，封面印着“探视权申请”五个字。苏青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看了两秒，手机又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号码她存了但没备注名字：
「我想工作。什么岗位都行。」
她盯着屏幕上那八个字，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探视权申请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门声，周衍的律师正式发函了。手机消息，本人发来了，低声下气的。一个走前门，一个走后门，同时到了。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HR的分机：“行政部有没有空缺？”
“苏总，行政这边在招人。”
“给他一个工位。实习生，工资按标准走，别特殊化。”
“您说的是谁？”
“周衍。让他下周一来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HR的声音压低了：“苏总，您确定？”
“确定。挂了吧。”
苏青挂了电话，把那两份文件叠在一起放进抽屉里。
当天下午四点，周衍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署名是青创集团HR：
「周衍先生您好，您已通过我司行政部实习生岗位面试。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携带身份证、学历证明至青创集团A座前台报到。月薪3500元，试用期三个月。如确认，请回复‘收到’。」
周衍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他又按亮，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另一行，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单上，身体往后一仰，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水渍，他看着那只水渍看了半天，然后翻身坐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了那张亲子运动会的通知单。
通知单是上周苏青寄来的，叠得整整齐齐，塞在一个信封里。他拆开的时候指尖有点不听使唤。上面是幼儿园的打印字体，写了下周六上午九点的活动安排，底下附了一行手写字，是苏青的笔迹：“糖糖说想让你来。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周衍把通知单翻到背面，看到他当时用铅笔写的几个字：「爸爸去不去？」又在上面划了几道，划得很重，铅笔印磨得纸面发白，起了毛边，几乎要划破。
他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然后把通知单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没吃晚饭。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回到屋里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看了手机一眼，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然后他伸手把那张通知单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展开，拿起笔，在“爸爸去不去”那行划痕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去。」
犹豫了几秒，又在后面补了两个字：「行吗？」
他把笔放下，把通知单重新叠好，但这次没有放回枕头底下，而是放在了桌面上最显眼的地方。
周六早晨，幼儿园门口。苏青牵着糖糖到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一个人站在铁栅栏外面。黑色外套，牛仔裤，没打领带，头发比之前短了，像是刚剪过。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苏青和糖糖走近的时候，下意识把纸袋往身后藏了半寸，然后似乎觉得不妥，又拿了出来。
糖糖先看见了他。她的脚步慢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苏青。苏青松开手：“去吧。”
糖糖走了过去，在距离周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着他。周衍弯下腰，把纸袋递过去：“给你买了个风筝。燕子形状的。”
糖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谢谢。”
父女俩面对面站着，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糖糖低头看着纸袋上印的花纹，周衍看着她的头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苏青站在几步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操场那头的滑梯，像是给父女俩留出了一个完整的空间。
“糖糖，”周衍蹲下来跟她平视，“爸爸今天陪你去运动会。”
糖糖看着他，眨了两下眼，然后点头：“好。”
这时候顾淮从另一头过来了，穿着件白T恤，手里没拿东西，只揣着手机，远远地朝苏青招了一下手。他走近了，看到周衍蹲在糖糖面前，脚步没停，自然地走到了苏青旁边站定，把一只手插进了兜里。
周衍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顾淮站在苏青旁边，肩膀离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说话，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糖糖。
“走吧，”糖糖左手拉住苏青，右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周衍，又看了一眼顾淮，最后她把手伸给了顾淮，“顾叔叔，你陪我玩那个跳跳袋。”
顾淮低头牵住她的手：“行。那你爸爸呢？”
糖糖想了想：“爸爸帮我们拿东西。”
周衍站在后面，手里拎着那只还没拆的纸袋风筝，站在三个人身后，跟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糖糖走在中间，左手牵着苏青，右手牵着顾淮，三个人走成一排，很温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袋，又看了看前面的背影，然后迈步跟了上去，走的稍微偏远一点，感觉自己就是个多余的。
操场上热闹得很，喇叭里放着进行曲。糖糖在跳跳袋比赛里得了第三名，奖励了一枚贴纸贴在手背上。她在草坪上跑了两圈，然后被顾淮举起来放在肩膀上骑了一圈，尖叫着说好高。
周衍一直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只纸袋。中间顾淮抱着糖糖经过的时候糖糖喊了一句“爸爸你看我！”他站起来冲她挥手，喊了一声“加油！”，然后坐下来，用指腹揉了揉额头。
活动结束后，糖糖被顾淮带着去洗手了。草坪上剩下苏青和周衍两个人站在一侧，隔着两步的距离。
苏青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开口说了一句：“她今天挺高兴的。”
周衍点头，声音有点哑：“我看出来了。”
“下个月我还带她来。你想来的话提前跟我说。”
周衍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