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周衍站在青创集团前台旁边的工位前，手里攥着工牌，看着桌面发愣。
工位不大，一张折叠桌配一把黑色转椅，桌上摆着一台老电脑和一部座机，旁边堆着两摞A4纸，最上面一份文件上盖着“待处理”的红色印章。对面的墙上是打卡机，每隔几秒就有一个人经过，“嘀”一声打完卡，再“嘀”一声走人。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先看一眼打卡机屏幕，然后余光扫到他，接着是第二个余光，第三个余光。看的他心里怪怪的。
周衍把工牌戴上，坐下来。牌子上印着“行政部实习生·周衍”。
他刚坐稳，第一个路过的熟人就来了。林染染端着一杯咖啡从门口走进来，步伐轻快，目不斜视，走过去三步之后忽然刹住脚步，她倒回来两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工牌，然后抬眼。
“哟，新来的？”她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行政部是吧？”
周衍点头：“嗯。”
“行，加油啊。”林染染端着咖啡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对面那台饮水机的水桶该换了，你搞一下。”
周衍站起来去搬水桶。
第二个人是个技术部的小年轻，穿着格子衬衫，抱着一沓打印纸路过，扫了他一眼，随口说：“喂，实习生，帮我把这份资料搬到三楼打印室。”
周衍站起来接过那沓纸，抱在怀里。格子衬衫走了一步才顿住，回头仔细看了一眼他的脸，表情从“随便叫个人干活”变成了“我是不是认错了人”，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了。
周衍抱着那沓纸去了三楼。打印室里没人，他把纸放在桌上，退出来的时候碰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苏青跟人通电话的声音，语速不快不慢：“对，那个项目周三之前要确认，你让法务再过一遍条款。”
周衍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身下楼了。
上午十点，苏青在办公室里看监控。
行政大厅的画面分成四格，右上角那格里，周衍正蹲在打印机旁边换硒鼓。动作不太熟练，拆了三次才把旧的那根取出来，安装的时候还擦了擦手，像是在担心弄脏新硒鼓的表面。旁边一个行政部的女同事站在两步外看着，手里端着杯子，没有上去帮忙，但也没有催他。
苏青看了大概三十秒，伸手关掉了监控画面。
抽屉里那份探视权申请书还躺在那，她拉开来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顾淮发来一张照片：一只巨大的燕子风筝放在他家客厅地板上，旁边还躺着一只新的，图案是一只戴眼镜的卡通猫——不对，那图案的脸型，看起来有点像她自己。
「新的到了。这个像你吧？」
苏青盯着那个卡通猫看了五秒，猫头是圆的，戴着眼镜，耳朵上一根毛翘着。她没看出来哪里像自己，但顾淮用了三个感叹号，像在等夸。
她回：「哪像？」
顾淮秒回：「眼睛。都很大。」
苏青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反光里自己的眼睛，又低头看了那只猫，回：「你等着吧。」
「等什么？」
「等你来的时候再说。」
顾淮那边正在输入，停了，又在输入，最后发来一句：「那我今晚来？」
苏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回。
下午三点，周衍被叫到了行政主管办公室。主管姓孙，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一副老花镜挂在脖子上，看着像个中学教导主任。他把周衍的考勤表翻了一遍，然后抬头：“周衍，你今天早上的打卡记录是八点五十二分。上班时间是八点半。你入职第一天就迟到？”
周衍站在桌前：“我第一天报到，流程走得有点慢。”
“流程走得慢是你的事，打卡规则是公司的。”孙主管把考勤表转过来推到他面前，“今天算警告。下次再迟到，扣半天工资。”
周衍看了一眼那张考勤表，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孙主管在后面说了一句：“还有，上次你妈来摔的那个花瓶苏总说从你工资里扣。三千二。”
周衍脚步顿了一下：“嗯。”
他回到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桌面是青创集团的新logo，他盯着那个“创”字看了三秒，然后开始处理桌上那摞“待处理”文件。
坐在他对面工位的行政部姑娘——姓赵，戴眼镜，圆脸——低头敲了一会儿键盘后抬头小声说了一句：“周衍，那个、你不用太在意孙主管的话，他那人就是嘴硬。”
周衍抬头看她。
“他刚才说的那个花瓶的事，我们都觉得……不合理。但他说了算，你忍着吧。”小赵说完赶紧低头继续打字。
周衍看着她低头打字的样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没事。该扣就扣。”
小赵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又低下了头。
五点半，下班的人陆续往外走。周衍把桌上的文件码整齐，关机，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打卡机旁边站了一个人——林染染靠着墙，手里捏着手机，看到他出来，直起身。
“行政部的孙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扣工资的事。”
“哦，那个。”林染染摆了一下手，“他自己乱批预算被苏总抓过三回，现在逮着谁都扣扣搜搜的。你别往心里去。”
周衍没接话。
林染染看了他三秒，然后侧了一下头，朝走廊尽头那扇门抬了抬下巴：“那条路通后门，少绕半条街。你住东边吧？”
“嗯。”
“那你以后从那边走吧。”林染染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今天给你那个搬打印纸的格子衫——他叫赵磊，技术部新来的，不认识你。要是知道你是谁，他不敢让你搬。”
周衍站在原地，看着林染染的背影拐进走廊那头，不见了。他转过身，朝那条通往后门的路走了过去。
走到后门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推开门之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静悄悄的，没有新消息。他锁屏，推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路灯刚亮，白惨惨的。他走出去的时候正好迎面走来一个人，白色T恤，手里举着一袋东西——像是水果。两个人擦肩而过，对方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周衍走过了两步才回头。
白色T恤的背影拐进了后门，朝电梯的方向去了。
周衍站在巷子里，路灯照下来，地上有一道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把工牌从胸口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挂回去了。然后拉上外套拉链，朝东边走了。
电梯里，顾淮按了八楼。
他手里的袋子里装着两盒草莓和一袋冰糖橘。电梯到八楼的时候门打开，他走出去，左右看了看，然后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扇办公室门口，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灯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进。”
顾淮推开门走进去，把草莓放桌上：“顺路买的，明天带到幼儿园去，给糖糖分着吃。”
苏青看着那两盒草莓：“你顺路顺了半个城？”
顾淮坐下来，靠着椅背：“那又怎样。我顺路顺习惯了。”
苏青拿起那盒草莓翻了翻，盒底还有水珠，像是刚洗过的。她看了顾淮一眼，没拆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