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三点，周衍抱着一箱物料从仓库出来，走的是七楼到一楼的楼梯。电梯人太多，他懒得等。
楼梯间安静，脚步声在水泥墙上弹来弹去，闷闷的。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走廊那头有人在说话。
“……你们那个项目我还得再看看，别着急嘛。”
一个声音，男中音，带点烟嗓，他听着耳熟。周衍脚步慢下来，抱着箱子走到走廊口，侧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深灰色西装，五十岁上下，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旁边两个像是他的随行下属，一个拎包一个拿手机。
周衍认出他了。赵总，以前衍创科技最大的客户，签过三年代理合同，总额过亿。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在饭桌上称兄道弟，周衍还替他挡过两回酒。
赵总也看到他了。对方先是皱眉，然后又感觉很疑惑，然后眉心跳了一下。开口道，
“周总？”赵总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走廊里安静了。赵总身后两个下属同时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周衍身上，带着好奇、困惑和一种不太确定该摆什么表情的犹豫。周衍抱着纸箱站在原地，手指在纸箱边缘扣紧了一点，还没开口，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不紧不慢的。
林染染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表格，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她走到周衍旁边，扫了一眼走廊里三个人，目光在赵总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低头看表，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他在这干活呢。你要找周总，衍创科技在隔壁楼，门牌号没变。”
赵总脸上的笑容像被抽了一巴掌，一点一点往下掉。他张了张嘴：“你是？”
“林染染。青创市场部负责人。”她终于抬起头，笑了一下，标准的职业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赵总，您那个项目的事我们改天再聊。现在我得让他去送货，这批物料下午要用的。”
赵总站在走廊里，嘴唇动了动，目光从林染染脸上移到周衍脸上，又从周衍脸上移回林染染脸上。那几秒里他的表情很精彩，最后他收起那副笑容，冲周衍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怕被看见，“那你们忙。我改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身后两个下属赶紧跟上。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周衍还抱着箱子站在原地。
林染染低头喝了口咖啡，目光从杯沿上方看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把箱子搬过去。七楼走廊尽头那间仓库，门锁密码跟之前一样。”
周衍：“……好。”
他抱着箱子走了。走出去三步之后听到林染染在后面说了一句：“以后走楼梯的时候看路，别什么人都往脸上撞。”他没回头，但脚步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怕她。是因为那句话，三年前苏青也说过。那时候他刚创业，苏青替他挡了一个催债的供应商，回头说了句一模一样的话。
他当时觉得有人罩着真好。现在才知道，罩他的人走了。
他没回头，但脚步快了一点。
下午四点半，这事传到了苏青耳朵里。助理进来送文件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苏总，今天下午赵总来了。在走廊里碰到周衍了。”
苏青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
“周衍当时搬着箱子被堵着了。林总监路过解的围。”助理把原话转述了一遍，学林染染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她说‘衍创科技在隔壁楼，门牌号没变’，赵总当场就撤了。”
苏青听完那几句话，表情没有变化。她把手里的笔帽扣上，说：“知道了。”助理走后，苏青拿起手机给林染染发了一条消息：“下季度预算多批你两万。”
对方秒回：“苏总万岁。”
苏青没再回，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桌角那杯奶茶还在——昨天那杯，已经凉透了，杯壁内侧凝了一层水珠。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杯贴上的字还清晰，“多奶少糖，温的”。她看了两秒，然后把杯子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她扔完杯子，站起来拿外套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框旁边靠着一个人——顾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进来，就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路过。”他说，“看到你办公室灯还亮着。”
苏青看了他一眼：“有事？”
“没事。”顾淮直起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就是想说，那杯奶茶扔得好。”
他转身走了。苏青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垃圾桶——杯贴朝上，“多奶”两个字还在。她伸手把垃圾桶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