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青推开办公室门，发现桌面上多了个东西。
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片，就搁在键盘正中间，鼠标压住了一个边角。苏青拿起来翻开，里面是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干净，字写的不错，像练过。
「今晚七点，兰州拉面。拖鞋已备好。顾淮」
苏青拿着卡片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更小一点，挤在右下角：
「如果不想吃面，也可以换别的。你选，我都行。」
苏青看着那行“你选，我都行”，把卡片重新对折，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有几个文件夹、一盒没拆封的笔、一包纸巾，卡片搁在最上面。
她刚关上抽屉，门口传来两声指关节叩门的声音。林染染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看见了但我假装没看见但全写脸上了”的笑。
“苏总早啊。”
“早。”
“今天气色不错。”是有什么好事吗？
苏青抬头看她一眼：“你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林染染喝了口咖啡，“我就是路过走廊的时候正好看到前台小张把一张卡片放在您桌上，又正好看到您刚才打开抽屉放进去，又正好看见您”
“行了。”苏青翻开面前的文件，“进来开会。”
林染染笑着走进来，把咖啡杯放在桌角：“说真的，谁送的？字写得挺好看的。”
“一个朋友。”
“男的？”
苏青没抬头：“你今天很闲？”
“不闲不闲，我忙得很。”林染染举起双手投降，“我就随口一问。”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忽然又补了一句，“如果是朋友的话，那朋友字写得真不错。我弟那个狗爬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苏青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你弟？”
“嗯，我弟弟，顾泽。搞技术的，在你们公司——哦不是，在青创的技术部。上个月刚入职。”林染染说，“说起来他跟你那个朋友还是校友呢。”
苏青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面前的文件推过去：“这是本周的市场投放数据，你回去整理一份优化方案，下班前给我。”
“收到。”林染染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苏总，晚上有约啊？那我不打扰了。”
“林染染。”
“到！”
“你再八卦一句，下个月团建你组织。”
林染染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嘴的手势，闪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苏青坐在办公桌前，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八点三十七分。离七点还有十个多小时。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第一页翻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半开的门缝。
“听说了没？苏总今晚有约。”
“男的？”
“不知道，前台说收到一张卡片，手写的。”
“手写？现在谁还手写卡片啊？肯定有情况。”
“别瞎说，苏总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就是那种……”说话的人找了半天词，“就是那种不会随便约人的那种人。”
苏青坐在办公室里，把面前那份文件翻了一页，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从杯沿上方的角度，能看见她嘴角有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很快又压平了。
下午六点五十分，淮海路。
苏青到的时候天还没全暗，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那家兰州拉面在街角，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个偏旁，看着有点旧但不脏。门口站了一个人。
灰色T恤，深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蓝色人字拖。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刚睡醒。他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朝着拉面店的方向在张望，看到苏青从街那头走过来，下意识站直了。
苏青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重点在那双人字拖上停了一下。
“你还真穿拖鞋来了。”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抬头笑了一下：“你说别穿太正式，这双已经是我最正式的了。另一双上面印着皮卡丘。”
苏青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你赢了。”
她推门进了拉面店。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一点，七八张桌子，大半坐着人。空气里飘着牛肉汤的香气，混合着一点蒜味和辣椒油的味道。老板娘在柜台后面低头切葱，抬头的工夫认出了苏青。
“哎，小苏！好久没来了啊！”老板娘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还是老规矩？一份加辣一份不加？”
苏青点头：“嗯，还带一个人。”她侧身让了一下，顾淮从后面走进来，老板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落在苏青身上，然后笑了一下。
“第一次来吧？”老板娘对着顾淮说，“小伙子看着面生。”
“嗯，第一次来。”
“那你可来对了，我们家面汤是这附近最好的。”老板娘转身往后厨走，“小苏以前常来，有一阵子一星期来三回。后来好久没见着了。”
苏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步，走到靠里的位置坐下了。
顾淮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醋瓶看了看又放下。他没有问“你以前跟谁来的”，没有接老板娘的话茬，什么也没问。
面端上来了。两大碗，苏青面前那碗汤色清亮，顾淮那碗上面飘着厚厚一层红油。老板娘放下碗的时候又看了顾淮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苏青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转身走了。
苏青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低头吃了。顾淮也拿起筷子，第一口下去就被辣椒油呛到了，咳了两声，赶紧抓起旁边那瓶冰红茶灌了一口。
苏青抬头看他：“你不能吃辣点什么辣？”
“我看菜单上写着招牌牛肉面·特辣，我想着招牌应该不错”
“招牌后面写了两个字。”
“我以为是语气词。”
苏青看着他，没忍住，拿筷子把自己碗里的汤勺捞起来，舀了一勺清汤放进他碗里。“涮一下再吃。或者你重新点一碗。”
顾淮低头看着那勺清汤在她碗里被舀起来、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和红油混在一起变成浅橙色。他看得很仔细，像是看什么重要仪式。
“不用重新点。”他说，“这样挺好的。”
苏青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五分钟。店里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用手机看视频，后厨传来锅碗碰撞的叮当声。这种声音不吵，反而让沉默变得很自然。
苏青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汤，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
“下周还有空吗？”她问。
顾淮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正在挑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听到这句话，那根面条从筷子尖滑回了碗里。他抬起头。
“下周？”他说，“下下周，下下下周，往后八十年的空，我都留给你。”
苏青看着他，没躲他的目光。
“八十年太长了。”她说，“你先活到八十再说。”
顾淮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那说好了，活到八十。少一天都不行。”
苏青把纸巾团起来放在碗旁边，站起来去柜台扫码付钱。顾淮跟过来，手机比她还快，已经亮着付款码伸到老板娘面前了。
苏青说：“我请客。”
“上次你请的。”
“上次我没来。”
“上次你没来，所以不算。这顿我请。”顾淮的码对着老板娘，“老板娘，扫我的。”
老板娘看了看他俩，然后扫了顾淮的码。“小伙子懂事儿。”
两人从店里出来，外面的风比来时凉了一点。苏青站在路沿上，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
“我车停那边。”她指了一下街口的方向。
“我走那边。”顾淮指着相反的方向，“我住附近。”
苏青点了点头：“那走了。”
“苏青。”顾淮叫了她一声。
她回头。
“下周哪天？”他说，“你定时间，我都能到。”
苏青站在路灯底下，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了想：“周三。还是七点。”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七八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顾淮发来的。
「对了，我那碗面还剩半碗。下次你帮我吃点，我吃不完。」
苏青看着那条消息，站在街口的路灯底下停了两秒。旁边有辆电动车经过，“叮铃”了一声。
她回了一个字：「行。」
锁屏，手机放回口袋，往停车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