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半，苏青正在跟市场部开周会，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糖糖幼儿园班主任刘老师。她没接，按了挂断，回了一条消息：“开会，稍后回。”
三分钟后刘老师又打过来了。苏青看了一眼屏幕，跟对面比了个手势，站起来走出会议室接电话。
“苏青妈妈，我是刘老师。”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出什么事了？”
“糖糖没事，身体没事，您别担心。”刘老师先说了这句，然后顿了一下，“就是今天下午我们做了一个活动，叫我的家人，让小朋友上讲台介绍自己的家庭……”
苏青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大部分小朋友都介绍了爸爸妈妈，还有一个说了爷爷奶奶。轮到糖糖的时候，她在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妈是董事长，她一个人能顶两个。”
苏青握着手机靠在走廊墙上。
“当时台下有家长在。”刘老师继续说，“有几个妈妈在后面笑了一下，很小声。糖糖可能听到了，也可能没听到。她说完就下去了，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是活动结束之后我发现她一个人在滑梯底下坐着，坐了快二十分钟。我过去问她，她说老师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苏青站在走廊里，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
“刘老师，谢谢您告诉我。”
“苏青妈妈，我就是觉得糖糖这个孩子特别懂事，懂事得让人有点心疼。”
苏青盯着窗外那片天看了三秒。“我知道了。我四点半过去接她。”
她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把手机翻了个面。走廊里有人经过，跟她点头打招呼，她点头回应，然后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去坐下。
“继续。”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她按了一下锁屏。
对面的产品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翻PPT。
四点半苏青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她换了件外套，头发重新扎了一下，站在等候区第一排。其他家长三三两两在聊天，有人说“你家孩子今天讲得真好”，有人说“我们家那个上台就哭”。苏青没参与，站在栏杆旁边往里看。
糖糖背着粉色小书包从教室里走出来，看到苏青的时候跑了两步，像小鸟扑棱翅膀那样。跑到跟前停住了，仰头看她。
“妈妈你来啦。”
“嗯。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糖糖说，“今天老师让介绍家人，我说了妈妈。”
“你怎么说的？”
糖糖想了想：“我说我妈妈是董事长，她很厉害，还会画太阳。”她顿了一下，“妈妈，我说得对不对？”
苏青蹲下来，把她书包带子调整了一下：“对。你说得特别好。”
糖糖歪了一下头，然后忽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小小的：“妈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今天有小朋友的妈妈在下面笑。我觉得她们笑的样子不好看。所以我就没再看她们。”
苏青蹲在那里，手还搭在糖糖的书包带子上。
“那你呢，”她说，“你当时在想什么？”
糖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我在想，妈妈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裙子上沾了一根猫毛。我帮你拍掉了。妈妈你知道吗？”
苏青的喉咙里堵了一下。她站起来，牵住糖糖的手：“走，回家。晚上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糖糖拽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回头看她一眼，“妈妈你今天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你今天没有笑。”糖糖说，“但是没关系，我给你笑一个。”
她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笑得很用力，眼睛都弯没了。旁边接孩子的几个家长看过来，有人忍不住也笑了。
苏青看着那张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嘴角终于松开了。
“走了，回家。”
晚饭后糖糖洗了澡，穿着睡衣趴在客厅地板上翻绘本。苏青坐在旁边沙发上处理手机信息。
“妈妈，”糖糖翻了两页忽然停下来，“别人都有爸爸，我为什么没有？”
苏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到地板上，跟糖糖面对面。
“糖糖，爸爸和妈妈因为一些事情分开了。这个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糖糖点头，“但是别的小朋友都有，就我没有。”
苏青想了一下：“那你看，你有妈妈，有顾叔叔，有林姐姐，还有阿姨。别的小朋友可能没有这么多人。”
糖糖想了想，把绘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对哦。林姐姐上次还给我带了糖。”
“嗯，林姐姐也爱你。”
“顾叔叔也爱我吗？”
“顾叔叔……也爱你的。”
“那妈妈呢？”
苏青愣了一下。
“妈妈，”糖糖翻了一个身趴在她膝盖上，仰头看她，“你爱我，但是妈妈自己被人爱着吗？”
苏青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的那颗小脑袋，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湿气，散发出一股儿童洗发水的味道。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颗脑袋。
“妈妈在学着被人爱。”
糖糖对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翻了个身继续翻绘本。“那就好。我就怕妈妈没有人爱。”
苏青没接话，她的手还放在糖糖头顶上，轻轻摸了两下。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绘本翻页的沙沙声。
晚上十点糖糖睡着了。苏青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顾淮那三条消息还挂在上面：
「下周有空吗？请你吃饭。」
「什么馆子？」
「你定。」
她看了那条“你定”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打了三个字：
「明天吃。」
发送。
对方秒回。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
「好！」
苏青看着那个感叹号，愣了一下。一个大男人，打一句话带感叹号，手速还这么快，像是手机一直捏在手里等着似的。
她又看了一眼屏幕，加了一句：
「淮海路那家兰州拉面。七点。别穿太正式，那家没空调。」
对方又秒回：
「我穿拖鞋去。」
苏青盯着“拖鞋”两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在沙发垫子上，站起来去关客厅的灯。
灯灭掉之前她路过茶几，看到糖糖下午画的那张画还搁在桌角——两个手牵手的人，一大一小，旁边歪歪扭扭画了一颗太阳。糖糖后来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字，是用蓝色蜡笔写的，几个字的大小不一样，有的歪到了纸外面：
“我妈妈是公主。”
苏青站在茶几旁边，没开灯，借着阳台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看了那行字。字写得丑，歪歪扭扭的，“是”字的笔画还多了一横。
她看了三秒，然后弯腰把那张画拿起来，放进了客厅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前她看了一眼，里面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糖糖的画，最上面那张画的是个扎马尾的女人，旁边写的是“妈妈是最厉害的”，也是用蓝色蜡笔。
她关上抽屉。
走进卧室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垫子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没去看，推开卧室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