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糖糖已经洗完澡了,穿着粉色睡衣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我推门进去,她爬起来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纸。画上是一栋房子,房顶上有烟囱,门口站着一个大人和两个小孩。她指着画说:“这是我们家,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顾叔叔。”
“外公呢?”
她想了想,在房顶上画了一个人,说:“外公住在上面。”
我把那张画贴在冰箱门上。苏建国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那幅画,没说什么,进了厨房倒水。顾淮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我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峰会上怎么样?”
“还行。讲了几句话。”
“有人找麻烦?”
“沈盛年的儿子。周远。他递了一张名片,说让我把原件交出来,不然就把那页有我爸签字的原始档案公开。”
顾淮把手机放下:“你怎么回的?”
“让他交。交了他爸连减刑的机会都没了。”
顾淮看了我两秒,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进厨房,跟苏建国说了两句话。我坐在沙发上,把口袋里那张折好的名片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糖糖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名片上的字问:“妈妈,这上面写的什么?”
“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一个不重要的人。”
糖糖没再问,跑回去继续画画了。我把名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然后拉开抽屉,把名片扔进去,关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递过来一个快递。快递袋很薄,里面是一个信封。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旧报纸的复印件,纸页泛黄,边角卷着。报纸上有一篇十五年前的报道,标题写着:“省城财政局干部苏建国荣获先进个人称号。”报道很短,底下附了一张照片,我爸年轻时候的证件照,穿白衬衫,瘦,眉眼端正。报道旁边写着几行正文,说他工作认真,业务扎实,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
我把那张复印件翻到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小但清楚:“恭喜你爸。”没有署名。字迹我认不出来,不是沈从周的,不是韩卫东的,也不是周远的。
我拿着那张报纸复印件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拨了方同志的电话。
“方同志,今天有人给我公司送了一份快递。里面是一张旧报纸的复印件,十五年前的,报道的是我爸被评为先进个人。背面有人写了一行字——‘恭喜你爸。’没有署名。你帮我查一下快递的来源。”
“我马上查。另外,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周远昨天下午在省城注册了一家公司,叫远达资本。法人代表是他自己。注册地址在CBD三十七层,跟郑远的远达资本用的是同一层楼。”
“同一层?”
“对。郑远的公司被查封之后,那层楼空了半年。上个月有人把整层租下来了。注册信息上写的是远达资本,法人周远。周远资本。”
我靠在椅背上,把那张报纸复印件放在桌面上。周远昨天在峰会上出现,今天注册公司,地点选在郑远原来的办公室。他选那个地方,是有意的。他在告诉我,他接手了那条线上所有剩下的东西。
“方同志,他注册公司用的是他本名还是化名?”
“本名。周远。身份证号是北京的,年龄三十五岁,跟沈盛年一个籍贯。”
“他爸在监狱里,他在外面开公司。他手里的资源哪来的?”
“查了。他从境外调了一笔钱,不多,几百万。开户行在香港。他说是他自己攒的,但时间点卡得很准——正好是沈盛年被判无期之后一个月。”
“那笔钱的源头,跟十五年前那个离岸账户有没有关系?”
方同志那边停了一下:“我让技术那边比对一下,如果有重合,他的公司明天就能封。”
“比对完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旧报纸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篇报道的日期是十五年前,正好是我爸调去国信办之前。他那时候还被评了先进个人。后来他被关进去,所有荣誉被撤销,档案上写了污点。十五年后,有人把这份旧报纸找出来,复印了寄给我。那个人知道我爸当年的事,也知道他现在翻了案。他在说恭喜,但那张报纸是旧的。他在提醒我——你爸的名字曾经被抹掉过。
我拿起手机拨了苏建国的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爸,你年轻时候被评过先进个人?”
“哪一年的事?”
“十五年前。”
“评过。那之后没多久就出事了。怎么了?”
“没什么。有人给我寄了一份旧报纸,上面有你当年的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苏建国说:“谁寄的?”
“不知道。查着呢。”
“你小心点。”
“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报纸复印件折好放进抽屉里。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满屋亮堂。我翻开面前的项目进度表,第一行还是“Q4合作方确认中”,底下有一行新的备注,是林染染昨晚加的:“市场部方案已确认,待签。”
我拿起笔在待签那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勾,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