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度行业峰会在省城会展中心举办,上午九点开始,主会场一千两百个座位,坐满了人。前排是各大公司高管和媒体记者,第三排坐着林染染和青创的几位副总。我坐在后台休息室里,面前搁着主办方准备的发言稿,三页纸,折得整整齐齐。我翻了一遍,没带走,站起来推门出去。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我从侧幕走出去,站在讲台后面。灯光打过来,照得前排那些面孔白晃晃的。我扫了一圈,看到了林染染,看到了几个同行公司的老板,看到第三排靠边位置有一个人——周衍。他坐在市场部的方阵里,穿着白衬衫,胸前的工牌摘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我。
我收回目光,开口。
“三年前我被人赶出一家公司,当时我以为完了。净身出户,女儿归别人,账户里没多少钱。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觉得第二天可能连房租都交不起。后来我发现,那不是结束,是开始。”
台下很静。
“我没钱,但我有一样东西。我知道那家公司七年里所有的事,每一笔账,每一个客户,每一次决策。那些人以为我只是个家庭主妇,他们没想过,我记了七年。我拿那些记忆做了第一笔投资,后面的事,你们都在新闻上看过了。”
我停了一下。前排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压住了。
“我今天站在这里,主办方给我准备了三页稿子,我没带上来。我就想说一句话——如果你觉得自己完了,记住一件事:你以前做过的事,不会白做。你的记忆、你的判断、你熬过的那些夜,都是你的资产。别人拿不走。”
台下安静了一拍,然后掌声从后排先响起来,前排跟着起立。一千多人站起来鼓掌,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我站在讲台后面,没有鞠躬,也没有退场,就站在那里,等掌声慢慢落下去。
散场之后我走出主会场,走廊里人很多。有人上来握手,有人递名片,我一边点头一边往前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侧面跟上来,走到我旁边,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白底黑字,印得很简单:“周远资本·合伙人·周远。”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抬头看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短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站在我面前,没有伸手,也没有笑,只开口说了一句话:“苏总,我姓周,叫周远。”
我把名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我合上名片,看着他:“你爸叫什么?”
“沈盛年。”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从我们旁边经过,脚步声杂在一起。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名片捏在指间。沈盛年。盛华集团的前任董事长,三年前因为那笔账本落网。他儿子叫周远,用的是假名字,跟十五年前那个离岸公司壳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看着我,声音不高,“我爸进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找苏青。让她把那份原件交出来。那份原件上有她爸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她把原件交出来,我们两清。她不交,那条线上所有人,包括她爸,都会被翻出来一次。翻出来之后,苏建国就不是无罪了。他是协办人。协办也是一种罪。’”
我看着他,把那张名片捏紧了一点。他站在走廊里,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齐,领带打得正,头发一丝不乱。他跟沈盛年长得不太像,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你爸判了多少年?”
“无期。”
“那你来找我,是替他传话,还是替你自己?”
“我自己。”他说,“我爸进监狱之后,我名下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了。我在外面待了三年,攒了一笔钱,开了一家投资公司。我现在手里有资源,有渠道,有项目。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谈合作。”
“合作什么?”
“你把原件交出来,我帮你把那条线上最后几个人的案子翻过来。沈盛年在里面能减刑,你爸的案子彻底干净。你不想让你爸的名字一辈子挂在那个档案里吧?”
“我爸的案子已经结了。无罪。原件在我手上,复印件在检察院。你爸的案子也结了。无期。你来找我,不是来谈合作,是来求我。”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下巴微微绷紧了。
“苏总,沈家倒了,但我手上还有东西。那本账里最后几页,有一页是你爸的签字。原件上有,复印件上没有。你把原件交出来,那一页就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档案里。你不交,我就把它交出去。”
“你交。”我说,“你交出去,第一个被查的就是沈盛年。他已经在监狱里了。你把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烧了,他连减刑的机会都没了。你舍得?”
他站在走廊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动。走廊里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侧头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苏总,你比我想的硬。”
“你爸当年也这么说过。”
我把他那张名片翻到正面,看着那三个字,然后把名片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你回去告诉你爸,原件我不会交。那份原件上的签名是我爸的,但经办人不是我。十五年前查不到的东西,现在也查不到。他要是想翻,让他自己翻。我在外面等他。”
我转身走了。他在身后没有追,也没有喊。我穿过走廊,走出会展中心大门。外面的阳光照在台阶上,白晃晃的。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手机响了,顾淮发来的消息:“峰会完了?糖糖说要吃肯德基。”
我打了两个字:“去吧。”然后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挂挡驶离了路边。后视镜里那栋会展中心越来越小,被街边的树影遮住了。口袋里那张折好的名片硌着我的手指,我没有拿出来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