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志的技术恢复结果是下午四点出来的。他从被涂掉的那一页里还原了二十三条资金往来记录。最早的一笔在十五年前，金额八千万，从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壳公司流入盛华集团账户。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英文名，翻译过来叫周远。方同志查了那本护照的入境记录，发现三年前这个人从香港入境过一次，用的是一本假护照，但照片是周道平本人。那本护照上的名字就是周远。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把那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道平用假护照入境香港，化名周远，跟开曼群岛那家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同名。那家壳公司十五年前往盛华转了八千万。八千万是沈盛年创业的启动资金，是整条线的第一笔钱。
“周道平现在在押？”
“在押。省厅看守所。”
“我去见他。”
第二天上午，省厅看守所会见室。周道平坐在桌子对面，灰白头发，深色外套，手铐搁在桌面上。他比上次在电视上看到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远是谁？”
周道平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那家开曼群岛的壳公司，法人代表叫周远。三年前你用假护照从香港入境，用的是周远的名字。十五年前那个账户往盛华转了八千万。沈盛年的启动资金，是你的钱？”
周道平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沙哑：“不是我的钱。”
“那是谁的？”
“我替人开的户。那个人让我去香港开一家离岸公司，用我的照片、假名字、假身份证。我开完之后把公司注册文件寄给他，他给了我一个账号。钱从那个账号进来，经由我的公司，转进盛华。我只是中间一道手。”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真名。我从来没见过他。所有联络都是通过一个中间人。那个中间人每半年跟我碰一次面，把指令交给我，我把公司的文件和印章交给他。十五年，那个人从来没露过面。”
“中间人是谁？”
周道平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铐子碰了一下桌面。他看着我：“苏青，你查到这里，应该已经知道了——那条线上所有人，包括我、郑怀远、李长庚、孙世昌、方国栋，都是替同一件事做事。钱从外面进来，项目从里面出去。中间所有环节的人都换了，但最上面那个位置，十五年没换过人。那个人不在国内，但他的手伸得到每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还在？”
“因为三周前，我还在外面的时候，收到过一条短信。号码是境外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事情没完，别开口。’”
“你开口了吗？”
“我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你说我开没开口。”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周道平在身后开口了：“苏青。”
我停了一下。
“那个中间人，三周前给我发完短信之后，又发了一条。第二条上面写了一个名字。”
“谁？”
“他没写名字。他写了一串数字。是你女儿幼儿园的代码。阳光幼儿园，中班，代码016。”
我转过身看着他。周道平坐在椅子上，手铐搁在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告诉你，你查得太深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方同志站在那儿，看到我出来，往前迎了一步。我没有停步，直接往门口走，掏出手机拨了顾淮的电话。
“糖糖今天谁接的？”
“我接的。怎么了？”
“现在在哪儿？”
“在家。苏建国看着呢。”
“别让糖糖出门。我今天晚上回来之前，谁都不许离开那间屋子。”
顾淮的声音紧了一拍：“出什么事了？”
“周道平收到过一条境外短信。上面写了糖糖幼儿园的代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淮说了一个字：“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走出看守所大门。下午的阳光照在台阶上，亮得刺眼。我站在门口拨了方同志的电话：“周道平交代了。他的钱是替人开的户，那个人的联络人三周前给他发过短信，让他别开口。第二条短信写了糖糖幼儿园的代码。方同志，境外那条线你们能不能查？”
“境外短信要报国际刑警那边走程序。最快也得一周。”
“一周太久。那个人既然能发短信，就说明他还在用那个号码。让人盯着那条线，他再发一条，就能定位。”
“我马上安排。”
我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锁屏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阳光照在锁屏壁纸上，糖糖趴在我肩膀上笑，那是去年秋天拍的。我锁了屏，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往家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