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卫东的自首是在昨晚十点。方同志说他自己走进省厅大门,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手提箱,箱子里装着服务器终端机、读卡器和笔记本电脑。他把东西放在接待台面上,跟值班的人说了一句:“我来交代。国信办的事,我全说。”值班的人打电话叫方同志过来。方同志到的时候,韩卫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神色平静。他交代了三个小时,把国信办十五年的台账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方同志问他为什么来自首,他说了一句:“台账交出去了,我在里面就没有意义了。”
今天上午十点,我到了省厅。韩卫东已经被转移到看守所,但方同志安排我见他一面。会见室里,韩卫东坐在桌子对面,手上没戴铐子。他瘦了,脸色发灰,但眼神稳。他看到我进来,开口第一句话:“幼儿园那个号码,是我留的。”
“你留的?”
“对。周道平收到的那两条境外短信,是我用那个号码发的。”
我站在椅子旁边,看着他。
“第一句话是让他别开口。第二句是幼儿园代码。都是我发的。”
“你为什么发那个?”
“因为你查得太快了。你查完孙世昌,查到国信办,查到沈从周,查到那份台账。再往下查,那个人就会自己出手。他不会让你查到他。但他会先动你女儿。我先发那条短信,他以为我已经替他动手了,就不会再派别人。我把时间拖住,你在那个时间段里安全。”
“你发完那两条短信之后自己进了省厅。你是在告诉我,你替我把那一步挡了。”
“对。你爸十五年前把我放进国信办,是为了让我守住那条线。我守了十五年。现在你查完了,我把最后一步走完。”
“那个人是谁?”
韩卫东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开口:“我不知道他真名。但我知道他在哪。他不在境外,也不在香港。他一直在北京。三环以内,一栋旧楼里。那栋楼不挂牌子,没有门牌号。他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我进去过两次,每次都是被蒙着眼带进去的。但我记住了一件事——他办公室窗户外面有一棵大槐树,树杈正好挡着半扇窗。”
“你怎么知道他还在那里?”
“因为他每周三下午会出现在那间办公室里。我最后一次去是半年前。那天下午两点,我隔着窗户看到他在里面坐着。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韩卫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他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苏青,你爸当年把我放进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在里面,不是为了替他们干活,是为了把他们的活儿记下来。’我记了十五年。现在轮到你去把那个人记下来了。”
我推门走出去。方同志站在走廊里。我没有停步,边走边说:“北京。三环以内,一栋旧楼,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外有一棵大槐树。韩卫东半年前进去过,那个人每周三下午在那里。”
方同志跟在后面:“今天周三。”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北京,三个小时车程,下午两点前能到。我拿出手机拨了顾淮的电话:“你带着糖糖去苏建国家。今天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要出门。把门锁好,窗帘拉上。”
顾淮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挂了电话,走出省厅大门。台阶下面,方同志已经拉开车门,站在车旁边等我。他看着我:“一起去。”
“走。”
车上了高速,往北京方向开。方同志坐在副驾上,我开车。窗外的护栏一根一根往后掠过去,车速提到一百四。手机放在仪表盘上方,屏幕亮着,导航终点定位在北京市三环以内,但具体位置方同志那边还没查出来。我握着方向盘,把韩卫东那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那栋楼不挂牌子,没有门牌号,二楼最里面那间,窗户外有一棵大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