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停在路中间,后面车的喇叭又响了两声。我挂挡靠边,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松开。方同志在电话那头等着,没催。过了几秒我开口:“你再说一遍。”
“十五年前韩卫东从省城调去北京,调令上有一个随调人员。名字写的是苏建国。”
“随调人员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着一起调过去的人。编制挂在同一个单位。韩卫东进了国信办,你爸也跟着进了国信办的编制。”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马路。路灯亮了,人行道上有人走过。我脑子里把那条线重新翻了一遍。韩卫东在国信办待了十五年,替那个“不需要名字的人”传话。他十五年前从省城调去北京,调令上签字的人是我爸。随调人员那一栏写的也是我爸。也就是说,我爸当年不仅仅是查账的人。他把韩卫东安排进了国信办,自己的编制也跟着进去了。他在里面待了多久,待了什么位置,做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档案里有没有写我爸在国信办待了几年?”
“写了。三年。三年之后他的编制从国信办转回了省城,转回了原来的单位。转出原因是‘个人申请’。”方同志停了一下,“苏青,你爸那三年在国信办做什么,档案里没有记录。但韩卫东那三年也在国信办。两个人同时进去,你爸三年后出来,韩卫东留到了现在。”
“韩卫东知道我爸的事。”
“他一定知道。他是你爸安排进去的人。”
挂了电话,我发动引擎,往家开。到家的时候糖糖已经睡了,顾淮坐在客厅里。他看到我进门,站起来。我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把方同志查到的事复述了一遍。顾淮听完,坐回沙发上,沉默了几秒。
“你爸当年查沈盛年查了一半,你一直以为他是被沈从周的电话吓停的。但他其实没有停。他只是换了一条路走。他把韩卫东安插进了国信办,自己跟进去待了三年。”
“然后他出来了,韩卫东留下了。”
“对。他在里面待了三年,查到了什么,然后出来了。出来之后他对外说查不下去了,停了。但实际上国信办里还有韩卫东。他留了一个人在里面。”
我坐下来,把茶几上那张纸条翻过来看背面。上次看的时候背面是空白的,这次我举到灯下换了个角度。灯光斜着打过去,纸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划了一行字,没上墨。我拿到台灯底下照,看清了——六个字:“他在里面,别停。”
是我爸的笔迹。他当年写在纸条上,压痕还在,但没上墨。像是写完这句话之后又把墨擦了,只留下一道印子。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我爸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次翻的时候封底夹层里已经空了,但这次我把手指探到更里面,沿着封底的边缘摸了一圈。在封底内侧的衬纸下面,摸到一个东西,纸质的,折得很薄,夹在衬纸和硬壳之间。我把它抽出来,展开,是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画面里两个人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左边那个是我爸,年轻,穿白衬衫,瘦,表情拘谨。右边那个比爸高半个头,三十多岁,短头发,嘴角带一点笑,手搭在我爸肩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国信办,第一年。老韩。”
我把照片拿到客厅里,放在茶几上。顾淮凑过来看了一眼:“韩卫东年轻时候?”
“对。国信办第一年。我爸跟他拍了这张照片。他把照片藏在笔记封底里,藏了这么多年。”
顾淮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字,放下:“你打算怎么走?”
“明天再去见韩卫东。这次不在车里谈,找个地方坐下来谈。他有事瞒着我。我爸那张纸条上写着‘他在里面,别停’。他安排韩卫东进去,就是让他在里面查。查了三年他出来了,韩卫东留了十五年。韩卫东手里一定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爸没查完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拨了韩卫东的号码。响了四声接通。对面没有出声,我先开口:“韩卫东,我昨天回去翻了我爸的笔记。封底夹层里有一张照片,国信办第一年,你跟我爸站在办公室门口拍的。照片背面写着‘老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韩卫东开口了,声音比昨天低了一点:“你把它翻出来了。”
“我爸安排你进去的,对不对?”
“对。”
“他在里面待了三年,出来了。你留了十五年。他让你留下是为了什么?”
韩卫东那边停了一下:“你爸当年查到的那个东西,没查完。他出来的时候交代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苏青找过来,就把那个东西给她。她不来,我就一直放着。”
“什么东西?”
“国信办的内部档案。十五年前到现在,所有经手过的项目。你爸查的那条线,从沈从周到周道平到郑怀远到李长庚到孙世昌,所有人的审批记录,全部汇进了国信办。国信办把那些记录整理成了一份内部台账。那份台账不在任何公开档案里,只在国信办内部服务器上。”
“你能拿到吗?”
“能。但你要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你爸当年离开国信办的时候,填了一张表。表上写了他在国信办的职务和离职原因。那张表上有他签的字。你把那张表找出来,交给我。我拿那张表去内部系统里换那份台账。”
“为什么需要那张表?”
“因为国信办的内部系统,只认本人或本人的授权人调档。你爸本人已经不能再授权了。但他的离职表上有他的签名和印章,系统里存了底。你拿那张表去,比任何授权书都管用。”
“那张表在哪?”
“你爸当年的编制单位。省城,原来的财政局。档案室。”
我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站起来。顾淮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好。”
两个人下了楼,上车。我发动引擎,开出小区。后视镜里,晨光从楼间隙照下来,把整条街照得亮晃晃的。我踩下油门,往省城财政局的方向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