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了。我推开门,糖糖睡了,顾淮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碗面,用保鲜膜盖着,还没动过。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吃了没?”
“没。”
他把保鲜膜揭开,筷子递过来。我坐下来吃面,他坐在对面看着我,没有问徽州的事。我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把那张纸条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沈从周,给了一个国信办电话号码。”
顾淮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国信办是什么?”
“不知道。但方同志说陈玉琴那本账本的封底夹层里,也夹着这个号码。同一串数字,两处出现。陈玉琴管了二十年的账,沈从周退休了十五年。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交集,但这个号码出现在同一个位置上。”
我拿起手机拨了方同志的电话:“方同志,那个号码查到了吗?”
“查到了。”方同志的声音压得很低,“归属地北京,登记单位叫国家信息战略办公室。简称国信办。这家单位不在公开的政府机构序列里,不对外挂牌,没有官网,没有公开通讯录。我查了一下它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一栏是空的,主管单位一栏写着‘国务院直属’。但它不归任何一个部委管。”
“陈玉琴那本账本里为什么夹着这个号码?”
“我翻了那本账的封底夹层。夹层里除了那串号码,还有一页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写的是国信办跟省城城投集团的项目往来记录。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开始,到三年前结束。十五年前,陈玉琴刚调到部里下属那个办公室当主任,周道平还没调上去。十五年前,沈从周还在位,孙世昌刚当上城投董事长。所有的线,都是从那个时间段开始的。”
我靠在沙发上,把那条线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十五年前,沈从周还在位,周道平、郑怀远、李长庚都在往上走,陈玉琴调到部里,孙世昌进了城投,方国栋还在省城。所有人都在那个时间段里扎了根。而国信办那条线,比所有人都早。
“方同志,国信办的级别有多高?”
“不在公开序列里,但它的主管单位是国务院直属。意味着它的权限可以跨部委、跨省、跨系统。如果这个机构里有人参与了那条线,你要查的就不是一个副局长、一个主任、一个退休领导了。你查的是整个系统。”
“谁在管这个机构?”
“查不到。法人代表是空的,主管单位写着国务院直属,但具体分管领导的信息不在公开系统里。我查了内部档案,只有一行字——‘该单位相关信息不对外公开。’”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顾淮看着我:“怎么走?”
“沈从周把纸条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查完之后,自己也就站在最上面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上的号码,“国信办不归任何部委管。查它,走正常渠道走不通。得找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沈从周给了我这个号码。他让我查。他自己不敢查,周道平不敢查,郑怀远不敢查,李长庚不敢查。他们都知道有这个机构,但谁都够不着。他把号码给我,是想看看我能不能够到。”
“你打算怎么够?”
“先打电话。”
我拿起手机,拨了纸条上那串号码。响了七声,没有人接。我挂了,重新拨了一遍。响了十声,还是没有人接。第三遍拨出去,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对面没有出声。我也没有出声。两个人隔着电话线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对面开口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五十岁左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苏青。”
“你知道我是谁。”
“你查了三年。查到沈从周,查到他给你的那个号码。你比我们预想的快。”对面停了一拍,“你不用来北京。明天下午三点,省城,城东,老钢铁厂。你一个人来。我跟你谈。”
“你是谁?”
“你来了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顾淮看着我:“谁接的?”
“一个男人。让我明天下午三点去城东老钢铁厂。一个人。”
“你不能一个人去。”
“他说他跟我谈。如果他想动手,他不会给我打电话。他打这个电话,说明他想谈条件。条件谈不成,他才会动手。”
顾淮沉默了一下:“那我去外围。你在里面谈,我在外面等。”
“好。”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我到了城东老钢铁厂。厂区已经废弃了,大门锈了半边,里面全是旧厂房和堆料场。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关着。我走过去的时候,车门开了,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五十多岁,灰白短发,深色夹克,身材精瘦,脸上有一道很细的旧疤,从左边眉骨延伸到颧骨。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我,没有走过来。
“苏青。”
“你是谁?”
“我姓韩。国信办,外联处。”他把车门拉开,示意我上车,“外面站着说话不方便。”
我坐进副驾。他坐回驾驶座,关上车门。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开着,出风口吹着冷风。他开口:“沈从周给你的号码,是我的。他十五年前就知道这个号码,但没打过。你是第一个打过来的。”
“你替谁做事?”
“替一个不需要名字的人。你查的那条线,从沈盛年到吴建平到周道平到郑怀远到李长庚到孙世昌,所有人都在上面。但他们只是执行层。真正拍板的人,从来不在任何一份档案上。”
“那个人是谁?”
“你查不到的。他不签字,不露面,不打电话。他所有的指令通过我来传达。我找你谈,就是他的意思。”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你把原件交出来。周振国那张原始表,陈玉琴那本账,孙世昌那批合同,还有你手里的所有复印件。全部交出来。你交出来,你爸的案子彻底翻过来,你公司不受影响,你女儿安全上学。你不交,你查到的所有东西,都会在系统里慢慢消失。不是被销毁,是变成‘不可采信’。”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废弃的厂房。灰墙,锈铁,堆在地上的旧钢架。我开口:“你回去告诉他,原件不在我手上。”
“在谁手上?”
“在检察院。已经入卷了。我交不出来。”
韩姓男人侧过头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没笑:“你比你爸难缠。你爸当年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我不查了。’你连价都不还。”
“我不还价。但你可以替我带一句话。”
“你说。”
“那串号码是沈从周给我的。他退休了十五年,谁都没联系过。他把号码给我的时候说,这条线能一直查到最上面。所以我不会停。你回去告诉他,让他自己来找我。不用打电话,不用派人,他自己来。”
韩姓男人看了我两秒,然后推开车门:“你走吧。”
我下了车,走回自己车上。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动。我发动引擎,驶出厂区。开出两条街之后,手机响了。方同志打来的:“那个号码查到了。国信办外联处,姓韩,叫韩卫东。他不在公开编制里,但内部档案里有一条记录——十五年前他从省城调去了北京。调令上签字的人,是你爸。”
我踩了刹车,车停在路中间。后面一辆车按了喇叭,但我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