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那天是周三。省城法院门口从早上八点就开始聚人。媒体记者扛着长枪短炮站在台阶两侧,方同志安排的人在门口维持秩序。我扶着苏建国下车的时候,他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衬衫领口扣得整齐,头发梳过,人瘦但精神。他站在法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枚国徽,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半步之后。
法庭里旁听席坐了二十几个人。方同志坐在第一排,周队在旁边。顾淮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糖糖没来,留在家里让阿姨看着。林染染也来了,坐在顾淮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水,没喝。苏建国坐在原告席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背挺得很直。审判长念判决书的时候,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的电流声。
“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经再审查明,原审据以定案的审批表系伪造,经办人签名系他人模仿,苏建国对涉案资金不具有实际控制权,不构成犯罪。判决如下——撤销原审判决,宣告苏建国无罪。”
审判长敲下法槌。那一声脆响落在安静的法庭里,像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苏建国坐在原告席上没有动。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肩膀微微绷着。过了几秒,他抬起头,转过头看着旁听席上的我。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我站起来,走过去扶他。他握住我的手腕,握得不重,但很稳。我们走出法庭大门的时候,台阶下面那堆记者同时涌了上来。话筒、手机、摄像机全部怼到面前。苏建国站在台阶顶上,往下看了一眼。他没有躲,也没有退。他抬手朝记者群按了按,示意安静。
人群静下来。苏建国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楚:“我没什么要说的。我女儿替我查了三年。谢谢她。”
他说完这句,转身看了我一眼。我伸手扶住他胳膊,两个人一起走下台阶。记者在后面追着拍了几张照片,但没有再围上来。方同志的人在旁边挡着,把人群隔开了一条路。我扶着苏建国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让他坐进去。我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发动引擎的时候,苏建国坐在副驾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些还在拍的记者,忽然开口:“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一幕,肯定哭。”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车驶离法院门口,汇入主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苏建国的手背上。他那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虎口有一道旧茧。我开过两个路口之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里的空调声盖过了外面的所有噪音。
当天下午,判决书正式送达。方同志打电话告诉我,苏建国的档案已经启动更正程序,恢复名誉的通知下周下来。他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街。手机又响了,顾淮发来一条消息:“糖糖问我,外公的官司赢了吗。我说赢了。她说那外公以后不用出差了吧。”我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晚上回到家,糖糖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苏建国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在看新闻。糖糖画完一张递给他看,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画得好”,然后把画纸放在茶几上。糖糖又低头画下一张。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倒水。顾淮在阳台收衣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声说了一句:“他今天在法庭上,比你想象的稳。”我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