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的档案更正通知是周五下来的。省城财政局正式发文,撤销原处分决定,恢复名誉,补发工资,恢复待遇。文件送到家里的时候,苏建国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糖糖趴在旁边,歪着头问他上面写了什么。他把纸折好放在茶几上,说:“写了外公没做错事。”糖糖说:“那你本来就没做错事啊。”苏建国摸了一下她的头,没接话。
当天中午我接到方同志的电话。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省城财政局发文了?”
“下了。送到家里了。”
“还有一件事。你爸的档案更正之后,系统里有一条关联记录自动弹出来了。是十五年前他调去国信办的那份调令。调令上除了韩卫东和他两个人的名字,还有第三个名字。”
“第三个?”
“随调人员那一栏,填的是韩卫东。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字,被涂掉了一半。技术恢复之后,那行字写的是——‘随调人员家属一人,姓名:周远。’”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灌进来,把阳台门吹得响了一下。周远。周道平那本假护照上的名字。十五年前那家开曼群岛壳公司的法人代表,也是周远。同一串字符,出现在两个相隔十五年的地方。一个是苏建国调令上的随调人员家属,一个是沈盛年启动资金的来源。
“周远是谁?”
“不知道。但这条调令是你爸经手的。他填的随调人员家属那一栏。他知道周远这个人。”
“我问他。”
挂了电话,我走回客厅。苏建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我坐到他旁边,把那张调令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周远是你妈。”
我坐在那儿,没动。
“你妈原名叫周远。后来嫁给我之后改了名字,叫苏周氏。你从小到大只知道她叫苏周氏,没人提过她原来的名字。”
“她跟那条线有什么关系?”
“她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周远这个名字,是我当年填调令的时候随手写的。我当时在国信办,上面要求我把随调人员的家属填进表里。我就填了你妈的名字。但我填错了——那栏要求填的是随调人员本人的家属,不是我的家属。我填了之后,没有人查。那张表就这么入了档。”
“所以你填错的名字,跟十五年后那家离岸公司的法人代表撞上了?”
“我不知道。可能不是撞上的。你妈姓周,远字是我随手写的。周道平用这个名字开公司,可能是故意的。他见过那张调令。周远这个名字在系统里挂过号,他用这个名字开户,相当于在系统里加了一层伪装——就算有人查,也会先查到一个已经改名的普通女人,查不出任何东西。”
我靠在沙发上,把那条线重新拼了一遍。周道平用“周远”开户,是为了让这个名字在某天被人查到的时候,引向一个普通人。但我爸十五年前填调令时随手写的三个字,恰好跟周道平后来用的名字重合了。巧合,还是设计?
“爸,你填调令的时候,那张表上有谁看过?”
“韩卫东。他当时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填的。我填完之后他把表交上去。之后那张表一直在档案里,没有动过。直到今天。”
韩卫东。周道平用周远这个名字开户的时候,韩卫东已经进了国信办。他在系统里能看到那张调令。他看到随调人员家属那一栏写着“周远”,然后把这个名字告诉了周道平。周道平用这个名字注册了离岸公司。十五年后的今天,这个名字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浮出水面,撞在同一个位置。
“韩卫东知道这件事。”
“你问他。”
我拿起手机拨了方同志的电话。韩卫东今天上午刚从省厅提审转到看守所,我让方同志安排见面。下午两点,省城看守所会见室。韩卫东坐在桌子对面,手上没戴铐子。他看到我进来,开口第一句:“你爸那张调令上的名字,是我告诉周道平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周道平当时正在给沈盛年找启动资金。他需要一个离岸账户,需要一个身份。我那天在档案室看到你爸填的调令,家属栏里写着周远。我把这个名字告诉了周道平。他用这个名字注册了公司,开户,转账。十五年来没人查过那个名字,因为查到的只会是你妈,一个普通的、已经改了名字的女人。”
“你为什么帮他?”
“因为我是他放进国信办的人。他让我在里面盯住你爸,也让我替他做事。但我在里面待了十五年,你爸当年把我放进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在里面不是为了替他们干活,是为了把他们的活儿记下来。’我记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我替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我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说这些,就是把最后一件记下来的事交出去。”
“周远这个名字,你记在哪本台账里了?”
“第三区文件夹里,编号2011-047。你回去翻一遍。那页记录的是你爸调令的原始档案。你爸填的名字、我告诉周道平的时间、周道平注册离岸公司的日期,全在上面。三个时间点连在一条线上。你把它交给方同志,这条线就彻底闭合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韩卫东在身后开口:“苏青。”
我停了一步。
“你爸填那张调令的时候,随手写了你妈的名字。他当时肯定没想过,那三个字十五年后会绕这么大一圈。你回去跟他说一声——那张调令上写的是周远,不是你妈。从头到尾,都是周远。”
我推门走出去。走廊里方同志站在那儿。我把韩卫东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方同志听完,拿出手机记了几个关键词。我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站在台阶上拨了顾淮的电话。
“查完了。那条线最后一环扣上了。周远这个名字从我爸的调令上出来,经过韩卫东的手,到了周道平那里,变成离岸公司的壳。钱从那个壳里出来,流进盛华,养了那条线十五年。整条线从根到头,全部连上了。”
“那你爸的案子,彻底清了?”
“清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驶入主路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方同志发来的消息:“韩卫东交代的第三区记录,我明天去调。调完之后,整条线正式结案。”我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往家的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照着前方的路面,平直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