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我把车停在公司楼下,没有上去。坐在驾驶座上拨了方同志的电话。
“比对结果出来了。审批表上的‘苏建国’签名和照片背面那行字,笔迹一致。都是周振国写的。”
“确认了?”
“已经确认了。周振国伪造了你父亲的签名,把那份审批表塞进了档案里。当年你爸被关,这张伪造的审批表是核心证据之一。”
我靠在座椅上,握着手机,没有说话。方同志在那头等了两秒:“苏青?”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坐在车里,没有开灯。地库的光从车窗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条。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搭在方向盘上,没动。周振国昨天坐在我对面,说“我签的是那份卷宗,不是那笔账”。他没说他伪造了我爸的签名。他说“你爸坐了两年牢,这是他自己的命”。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我推开车门下车,上楼。糖糖已经睡了,顾淮坐在客厅里看手机。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拿到了?”
“拿到了。”我把包放在玄关柜子上,坐下来,“里面有张伪造的审批表。上面是我爸的签名,但不是他签的。周振国写的。笔迹比对已经确认了。”
顾淮坐下来,沉默了一拍:“周振国伪造签名,把责任推到你爸头上。他自己签的卷宗,自己做的局,然后把自己摘出去,坐了十年办公室,什么事都没有。”他自己高高在上,好算计啊……
“他现在还是什么事都没有。级别太高,得省厅报上去走程序。”
“周队怎么说?”
“让我等消息。”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池边喝完。糖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小夜灯的光。我站了一会儿,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方同志发来的消息:“材料已经报到省厅了。周振国今天下午从北京出发,坐高铁来了省城。他让人带了一句话——‘我明天上午去省厅,该说的我会说。’”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顾淮没有再问,只是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走,换了一杯温的放在我手边。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来,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楼面。周振国来了。他昨天说了那句话——你查完了之后,你也就站在那条线上了。以后别人查你,也会从你身上查。他今天坐高铁来省城,大概是来走完最后一道程序。他自己伪造的签名,自己签的卷宗,自己说的那句“我认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厅。我和方同志到了的时候,周振国已经坐在会见室里了。还是那件深色中山装,白头发梳得整齐。他看到我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坐下。方同志站在门口,没进来。屋子里只有我和他。
“你拿到那批东西了。”
“拿到了。”
“那张审批表上的签名,是我写的。”周振国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避我的目光,“我模仿你爸的字迹,写了‘苏建国’三个字,塞进了卷宗里。当时郑怀远跟我说,你爸不认,那就让他认。我照他说的做了。”
“所以你昨天跟我说‘你爸坐了牢,这是他自己的命’。”
“我昨天没说假话。你爸的命,是我改的。”
我看着他:“你坐在这里,是来认罪的?”
“我是来交代的。”周振国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那张审批表下面,还压着一份东西——郑怀远当年让我签的第一份原始审批表。上面的签名是真的。你爸当年确实经手过那笔钱,但他的名字写在‘协办人’栏里,不是‘经办人’。郑怀远把‘协办人’三个字涂了,改成了‘经办人’。那张原始表没有入档,我一直留着。”
“你留了十年?”
“是啊。昨天你从条案底下拿走的那些东西里,没有那一张。那张表在我身上。”周振国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纸页,放在桌面上推过来。纸页已经泛黄了,折痕深而旧,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我展开看了一眼,最底下那个签名栏里,我爸的名字写在“协办人”那一栏,字迹是真的。旁边“经办人”栏被涂了,底下压着一行被划掉的旧字,隐约能看出郑怀远的名字。
“你爸当年经手过那笔钱,但他只是协办。真正经办的人是郑怀远。郑怀远把经办人那栏改了,把你爸的名字从协办挪到了经办。然后他找到我,让我签批。我签了。”周振国看着我,“我签之前看了一眼那张表,看出经办人那栏被动过手脚,但我没追。我签了字,拿了这份原始表,藏了十年。因为我知道这张表才是真的。有这张表在,郑怀远的局就还有破的一天。”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昨天我坐在咖啡厅里看着你的时候,我发现你爸当年看我的眼神跟你一样。”周振国靠在椅背上,“你爸当年也坐在这张桌子对面,跟我说——‘周主任,那笔钱不是我经手的。’我当时没信他。现在你查到了,你信不信我不重要,但这张表是真的。”
我把那张表收好,站起来。周振国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我走到门口,忽然开口:“苏青。”
我停了一下。
“你爸当年没查完的事,你替他查完了。”他顿了一下,“我签了那张假表,坐了十年办公室。现在我坐在这,把真表交出来。你爸要是还在,替我告诉他一声——我欠他那句‘对不起’,今天补上了。”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方同志站在走廊里,我把那张表递给他:“郑怀远当年涂改经办人栏的原始审批表。周振国藏了十年。你拿去吧。”
方同志接过去看了一眼,合上文件夹:“我马上报上去。郑怀远那边今天下午就动。”
我走出省厅大门。阳光照在台阶上,白晃晃的。我站在门口停了两秒,拿出手机拨了顾淮的电话:“周振国交了一张原始表。郑怀远涂改的。经办人那栏被改过,我爸的名字是协办,不是经办。”
顾淮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那你爸的案子——”
“能翻了。”我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脸上,“这一次是真的能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