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方同志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切菜。手机搁在灶台上,响了几声我才接。筷子夹着一块排骨还没送到嘴边,我把火关了。
“郑怀远认了。他坐在客厅里,看了那份原始审批表,手指按在经办人那栏被涂改的位置上,说了一句——‘我涂的。那年周道平让我把经办人换成苏建国。我换了。’”
“他认了?”
“认了。苏建国那个案子,明天重新立案。”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灶台上。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冒着细烟。我把切好的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油花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我缩回手,用凉水冲了冲。糖糖从客厅跑过来,趴在厨房门口:“妈妈,饭好了吗?”
“马上。”
“外公呢?”
“外公在房间里看报纸。你去叫他。”
糖糖跑开了。我把菜炒好盛出来,端到桌上。苏建国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夹着那份报纸,坐下的时候把报纸放在桌角。他看了我一眼:“今天有消息?”
“明天开庭。”
苏建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菜放进碗里,没说话。糖糖坐在对面,啃着排骨,来回看着我们两个,低头继续吃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厅。苏建国进去的时候,方同志在门口等着。他递过来一份文件,让苏建国签字确认身份信息。苏建国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笔一画签了自己的名字。方同志看了一眼签名,合上文件夹:“进去吧。”
苏建国被领进法庭,坐在原告席上。我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法庭不大,旁听席只有三排椅子,除了我,还坐了周队和方同志两个人。被告席上坐着郑怀远,灰白头发,深色外套,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没抬头。证人席上周振国站着,深色中山装,白头发梳得整齐。
法官敲了法槌,宣布开庭。念完案情摘要,问郑怀远有没有异议。
郑怀远站起来,低着头,开口:“没有异议。是我涂改的。经办人那栏是我换的,苏建国是协办人,我把他写成了经办人。我认。”
法官问周振国。周振国站在证人席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签的批文,我模仿了苏建国的签名。我认。”
法官问苏建国有没有最后陈述。苏建国站起来,两只手搁在原告席的桌面上。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人瘦了一圈,但背挺得很直。他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我,然后转回去看着法官。
“我没什么要说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在这里,我要谢谢我女儿。”
法庭安静了两秒。然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苏建国从原告席上走下来,走到旁听席前面停住。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我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掌心有茧,握得不重,但很稳。
“回家?”他问。
“回家。”
我扶着他走出法院大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台阶上,白晃晃的。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继续走。下台阶之后他松开我的手,自己走了两步,背挺得很直。我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没有上去扶。
当天晚上,苏建国坐在客厅里,糖糖趴在他膝盖上让他念绘本。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幕。手机响了,方同志发来的消息:“郑怀远涉嫌伪造证据、滥用职权,正式移送检察院。周振国同案处理。李长庚、周道平、方国栋、陈启明、郑德明、周慧兰,全部进入司法程序。你爸的案子,等宣判通知。”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顾淮从阳台上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我。他站在厨房门口,跟我一起看着客厅里那两个人。
“都进去了。”
“都进去了。”我接过茶喝了一口,“还差一个。”
“谁?”
“方国栋的上级。郑远交代的七个人,只抓了六个。第七个,郑怀远交代材料里最后一行写的那个人,叫孙世昌。省城城投前任董事长,三年前退休去了海南。方国栋进部委之前,在城投待过五年,孙世昌是他的直接上级。两个人的手签在同一个审批栏里。”
“你打算去海南?”
“明天去。”我端着茶杯,看着客厅里糖糖趴在苏建国腿上已经快睡着了。苏建国把绘本合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客厅里的灯光很暖,落在两个人身上。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茶杯放在灶台上,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找出明天出门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方同志那边发来了孙世昌在海南的地址、车牌号、游艇停靠位。我记下来,锁屏,躺下。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亮线。我闭上眼,那条亮线还在,像一条还没走完的路,直直地往远处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