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钟，方同志的电话打了进来。
“郑远交代的第七个人，查到了。姓孙，叫孙世昌。省城城投集团前任董事长，三年前退休。退休之后去了海南，名下三套房产，两辆车，一艘私人游艇。”
“游艇？”
“对。一艘四十二英尺的。停在海南清水湾码头。他现在人在海南，每天都出海钓鱼，日子过得舒服的很。”
我靠在椅背上：“他跟方国栋什么关系？”
“方国栋进部委之前，在省城城投待过五年。那五年里，孙世昌是他的直接上级。两个人经手的项目，跟远达工程和郑远的公司有大量重合。远达工程中标的那三个省城项目，审批文件上都有孙世昌的签字。他是方国栋在省里的根。”
“原始合同在哪？”
“孙世昌退休的时候，把城投那几年的原始合同带走了。没入档，没移交，直接带回了家。现在那批合同应该在海南，或者在他某个亲属名下。方同志那边说，这是整条线上最后一份原始凭证。如果拿到，孙世昌、方国栋、郑怀远、周振国，四个人的笔迹全都能串上。”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拿起包和车钥匙出门。顾淮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两杯豆浆：“去哪？”
“海南。孙世昌，城投前任董事长，三年前退休跑去了海南。手里有城投那几年的原始合同。”
“我跟你一起去。”
“你盯着公司。周慧芳那条线还没彻底收完，省城这边得有人看着。”
顾淮把豆浆放下，看了我两秒：“你一个人去？”
“方同志那边会安排人接应。我只是去确认原件在不在，不会硬来的。”
“那你到了给我消息。”
“好。”
我下了楼，上车，调头上了高速。省城到机场四十分钟，中午的航班，落地海南是下午两点。方同志的人在出口等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四十多岁，本地人，穿着短袖衬衫。上车之后他递过来一份资料，上面是孙世昌在海南的住址、车牌号、游艇停靠位，还有一张近照。照片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游艇甲板上，墨镜遮着半张脸，手里举着一根鱼竿，旁边放着一杯冰饮料。
“他今天上午出海了。预计下午四点回港。”司机说。
“码头在哪？”
“清水湾。离机场一个小时。”
车上了高速，往清水湾方向开。路两边全是椰子树，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湿气。下午三点四十，车停在码头停车场。我下车，站在岸边看了一眼，游艇排成一排，白色船身，蓝条纹。最靠里那个泊位上，一艘四十二英尺的游艇正在缓缓靠岸。甲板上站着一个人，灰白头发，花衬衫，短裤，脚上一双人字拖。他正把鱼竿收起来，动作不快不慢。
我在岸边等他靠稳。他跳下船，把缆绳系在桩上，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摘下墨镜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比照片上老一些，眼袋垂着，皮肤晒成了深褐色。
“苏青？”
“你认识我？”
“方国栋跟我通过电话。他说你迟早会来。”孙世昌把墨镜挂回领口，“你比他想得慢了一个月。他以为你上个月就该到。”
“方国栋什么时候跟你通的电话？”
“三周前。他从北京给我打了一个，就说了一句——‘孙哥，那批合同你处理一下，姓苏的丫头查到我了。’”孙世昌往岸上走，步子不快，我跟着他。走到停车场旁边一个凉棚底下，他拉了一把塑料椅子坐下来，指了指对面那把，“坐。”
我坐下来。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
“那批合同你处理了吗？”
“处理了。烧了。”孙世昌看着海面，吐了一口烟，“三周前烧的。方国栋给我打电话的第二天，我就把合同从保险柜里拿出来，在院子里烧了。烧了两个小时，一摞一摞烧的。”
“原件烧了，复印件呢？”
孙世昌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你比我想的聪明。复印件留了。我留了三套。一套在海南，一套在省城，一套寄去了北京。”
“你为什么留复印件？”
“因为方国栋让我烧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翻脸。他让我处理掉，就是让我一个人扛。我替他背了那么多年，他一句话就想把我打发了？”孙世昌把烟头摁在椅子扶手上，碾了一下，“我留了三套。你找我要，我可以给你一套。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方国栋进去了之后，别让他翻案。他翻案，我就得死。”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有的硬。他把烟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短裤上的灰：“走吧。我带你去拿。”
他把我带到码头旁边一栋海景公寓，五楼。门开了，屋里空调开着，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一台老式保险柜。他蹲下来，拧了四圈密码，拉开柜门。里面是三摞牛皮纸档案袋，他抽出其中一摞，放在茶几上推过来。我打开，里面是一沓合同复印件，日期、项目名称、金额、签字栏，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是审批人签字栏，上面有两个名字——孙世昌，方国栋。
“这套是留在我这里的。另外两套，一套在省城我妹妹家，一套在北京我儿子那里。”孙世昌坐在沙发上，“你拿这套先交上去。如果方国栋那边不认，另外两套可以补。”
我把档案袋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方国栋让你烧合同的时候，你怎么不跑？”
“跑什么？我七十了。跑了三年，还是被你们找到。”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我不跑了。你拿去吧。”
我推门出去。电梯下行到一楼，我走出楼道，外面的海风灌过来，带着咸湿的气味。方同志的人在车旁边等着，我走过去把档案袋递给他：“孙世昌的原始合同复印件。审批栏有他和方国栋两个人的签名。另外两套分别在省城和北京，具体地址我让他写下来了。”
方同志的人接过档案袋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我马上报上去。”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往机场方向开，我靠着座椅，拿出手机拨了顾淮的电话：“拿到了。孙世昌的合同复印件，审批栏有他和方国栋的签名。另外两套在省城和北京，地址也拿到了。”
“孙世昌本人呢？”
“七十了，跑不动了。他说他不跑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那片逐渐远去的海岸线。海水是蓝灰色的，浪一层一层往岸上推。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下眼。这条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露头，一个接一个地走完。周振国认了，郑怀远认了，孙世昌交了合同。只剩方国栋还在里面没开口。但他开不开口已经不重要了。合同上的签名，比他的口供更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