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到了香格里拉。一楼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我到的时候周振国已经坐在那里了。一个七十多岁的,头发是灰白色,穿着深色中山装的老头,面前放了一杯白开水。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背挺得很直。他看到我走过来,没有起身,也没有招呼,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服务员走过来问我喝什么,我说白开水。周振国看了我一眼,开口第一句话:“你比你爸准时。”
“你认识我爸?”
“不认识。但他的案子我批过。”周振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十年前,有人把苏建国的卷宗递到我桌上,让我签字。我没签。我让下面的人打了回去。”
“为什么?”
“因为那本卷宗里有一个漏洞。签字之前我看了一遍,发现里面有一笔钱的流向没写清楚。我从来不签有问题的东西。”
“所以你打回去了。然后呢?”
“然后郑怀远重新递了一份。漏洞补上了,我签了。”周振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的旧文件,“你爸坐了两年牢。出来之后,吴建平接手了沈盛年的位置,周道平调去了部里。我签完字就没再管过。”
我靠在椅背上:“你签完字,我家的日子难过了十年。”
“这我也清楚。”周振国没有回避,“我签的是那份卷宗,不是那笔账。卷宗上写你爸的签名是‘经办人’,但那笔钱从头到尾没进过他的账户。我当时看到这一点了,但郑怀远在上面批了‘已核实’。我信了他的章,没信自己的眼睛。”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觉得欠我爸的?”
“我不欠你爸的。我签了字,他坐了牢,这是他自己的命。”周振国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我欠的是我自己的账。那份卷宗里的漏洞,我看出来了,但没往下追。我要是追下去,那笔钱的源头就落在郑怀远头上,但我并我没过多追问。”
“为什么没追?”
“因为郑怀远是我,一手提拔上去的。”
咖啡厅里的空调声嗡嗡响着。服务员端来我的白开水,放在桌上,走开了。周振国看着窗外,街上车流缓缓移动,玻璃反光映在他脸上,明暗分明。他转回来看我:“苏青,你查到郑怀远,查到李长庚,查到陈玉琴,查到那张签批页。你调查得虽然很深,但你漏了一个人。”
“谁?”
“我上面的人。”周振国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那份签批页上的最终审批人,不是我。是我签完字之后,上报的一个人。那个人比我大两岁,现在已经去世了。”
我握着水杯,看着他:“你已经去世的上线,我查不到。档案可能都封存了。”
“档案没封存。但不在部里。在他家里。”周振国把水杯放下,“他去世之前,把所有经手过的项目原始记录带回了家。他没有交上去。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一旦入档,所有人都会查到。他不想让别人查到他。”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去世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老周,我把东西放在家里了。你以后要是出事,就去我家找。但你要想好了,这份东西拿出来了,你自己也跑不了。’”
“你拿了吗?”
“没敢拿。”周振国说,“我犹豫了十年。今天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那批东西在哪。至于你去不去拿,你自己定。”
“那在哪呢?”
“北京。西城区。平安里胡同7号。”周振国站起来,把水杯推回桌子中间,“我住在那个院子里。他住在我隔壁。那批东西就压在他家堂屋的条案底下。我今天晚上回北京,明天上午你可以去找。我告诉你地址,就是告诉你——那批东西在,但我不会拦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苏青,你查的东西比我多。你爸停了的事,你替他查完了。但你要知道一件事——你查完了之后,你也就站在那条线上了。以后别人查你,也会从你身上查。”
“我不怕。”
周振国看了我两秒,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没动。杯里的水还没喝过,杯壁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我拿起手机拨了方同志的电话:“周振国刚才见了我。他告诉我一个地址,北京西城区平安里胡同7号。他说那批东西在他邻居家堂屋的条案底下。他邻居已经去世了,但东西还在。”
方同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他欠自己一笔账。他签过苏建国的卷宗,他认了,但他没往下追。他现在让我去拿那批东西。”
“你打算去?”
“去。明天上午。”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出咖啡厅。推门出去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我眯了一下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把周振国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查完了之后,你也就站在那条线上了。以后别人查你,也会从你身上查。
我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手机又响了。顾淮发来的消息:“糖糖今天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我打了三个字:“今晚回。”锁屏,挂挡,驶离了路边。车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凉凉的,吹得我脑子清醒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