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我和方同志到了省城西郊一栋老居民楼,这栋楼有六层,外墙的涂料起了皮,单元门口的铁门半开着,被风吹得吱呀响。我们上到了四楼,方同志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并敲门。门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门里,穿着深色毛衣,有点瘦,颧骨高,眼窝深。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方同志一眼,只是问了一句:“周道平让你们来的?”
“不是周道平。我们是省厅的。”方同志亮了一下证件。
“省厅的。那你们来晚了。”
“怎么说?”
“档案不在我这里了。我妹妹拿走了。”她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示意让我们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上也没有任何饰品。
“你妹妹叫什么?”
“周慧芳。”陈玉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像在报一个早就想好了的名字,“你们如果是来找那份原始档案的,那东西不在我手上了。上个月我妹妹来了一趟,说周道平让她来取的。我给了她。”
“那你为什么把档案给她?”
“因为我不想要了。”这可以吗?陈玉琴看着方同志,“周道平每个月给我打五万,一直没断过,打了二十年。他以为我拿了钱就得替他守着那些东西。我没守。我把档案给了我妹妹,让她转给周道平。我累了。你们要查什么,去找周慧芳。她在省城,跟郑远那家公司在一栋楼里。”
方同志看了我一眼,然后问:“你把档案给你妹妹的时候,有没有留副本?”
陈玉琴没有说话,但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子,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方同志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复印件,页码完整。他抬起头:“你留了。”
“我留了一份。周道平和我妹妹都不知道。”陈玉琴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要是连副本都没留,你们今天来我就什么都没了。但我留了。你们拿走吧。”
方同志把牛皮纸袋收进包里,站起来。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陈阿姨,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陈玉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看着我们,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我在等我妹妹回头。可是她没回。”
我把那句话收进口袋,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我们往下走的背影。到楼下的时候方同志站在车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到了一句:“周慧芳的公司,马上封。档案原件可能已经被销毁了,但副本在我们手上。周道平那边先别动,等周慧芳开口。”
挂了电话,方同志看着我:“你猜周慧芳拿到原件之后做了什么?”
“她没有销毁,也不会销毁。她会把原件交给李长庚。因为周道平让她去取,但她听的是李长庚的。李长庚才是那条线上最后一个人。档案原件如果被销毁,所有线索断在周慧芳这里。如果被交出去,李长庚手里就多了一张能随时拿出来用的底牌。”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找周慧芳。她在省城CBD三十七层,跟远达资本共用前台。方同志,你调人封楼,我上去找她。”
方同志想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周慧芳如果手里有原件,我们必须现场固定证据。”
下午四点,我们到了省城CBD。三十七层,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远达资本”,一块写着“远达工程”。前台没人,灯亮着。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方同志带了两个人,跟在我后面。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周慧芳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短头发,脸上没有化妆,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看到我进来,没有慌张,也没有站起来。她把那个信封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压在上面,像是怕被风吹走。
“苏青。”她叫了我的名字,不是问句。
“周慧芳。你手上的东西是周道平让你取的。但你听的是李长庚的。”
“李长庚是谁,我不认识。”
“你认识。你不光认识,你还知道他儿子、女婿、司机名下的三家公司。你替周道平管远达工程,替李长庚管档案。他们两个人用的是同一张网,你就是那张网中间那个结。”
周慧芳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目光很直,没有躲,也没有让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苏青,你以为你现在在跟谁斗?你斗的是一张网,不是一个人。你今天把我按住,明天就有人接我的位置。你拿得到副本,拿不到原件。原件今晚就会离开这栋楼。”
“离开这栋楼去哪?”
“去它该去的地方。北京。李长庚亲自来接。”
方同志站在我身后,往前走了一步:“周慧芳,省厅正式立案。你手里的东西现在必须留下。”
周慧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然后松开手,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她靠回椅背,说了一句话:“你们拿走吧。拿走了之后,你们就会发现里面少一页。那一页李长庚昨天晚上就取走了。”
方同志上前拿起信封,翻开检查了一遍。页码连着,但中间缺了一页。第四十七页。他抬头看着周慧芳:“那一页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李长庚当年从部里退下来的时候带走的一批项目记录清单。那不是账本,是底稿。所有项目的原始底稿。周道平当年从省里调到部里的时候经手的就是那批底稿。李长庚取走那一页,就是在告诉你们——底稿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也不会把底稿交给任何人。”
我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周慧芳那张脸,然后开口:“底稿不在他手里,在哪?”
周慧芳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在他儿子手里。上个月转过去的。李长庚知道自己被盯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转移。他把底稿给了他儿子,让他儿子带出境。”
“他儿子在哪?”
“在机场。”周慧芳说,“今天晚上八点的航班。飞纽约。”
方同志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缺了一页的牛皮纸信封。晚上八点,现在四点四十。还有三个小时二十分。我看着方同志挂了电话,他转身看着我,说了一句话:“机场那边已经安排人了。但如果李长庚的儿子提前到了,我们不一定拦得住。”
“那就去机场。”我拿起手机拨了顾淮的电话,“你现在去接糖糖,送到我爸那。别回咱们家。”
顾淮那边停了一拍:“出什么事了?”
“李长庚的儿子今晚八点飞纽约。他身上带着底稿。我现在去机场。”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去接糖糖。”
我挂了电话,跟着方同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那两块牌子还挂在墙上。我经过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远达资本”四个字在灯光底下反着光。我收回目光,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