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方同志的人到了北京。孙志远的律所在CBD一栋写字楼的顶层，晚上九点还亮着灯。方同志的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孙志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他抬眼看了来人一下，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你们是省厅的？”
“孙志远，李长庚的女婿。李长庚名下三家公司，你是法律顾问。”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孙志远把办公桌上的一份文件夹推过来，“今天下午刚办的注销。三家全注销了。工商系统里现在查不到那三家公司的任何记录。”
方同志的人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注销申请、股东决议、清算报告，齐全。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桌面：“李长庚今天下午办的？”
“对。他给我打的电话，让我去办的。”孙志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很松弛，“你们来晚了。”
“不晚。”方同志的人说，“工商注销不影响刑事调查。三家公司的流水和合同还在银行里，封账照样封。”
孙志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你们封吧。公司都没了，你们封谁的账？”
方同志的人没有接这句话，拿起手机拨了苏青的号码。苏青站在阳台上接起来。
“孙志远把三家全注销了。今天下午的事。”
苏青握着手机，安静了一拍。注销公司是她预料之中的事。李长庚不会等着别人来查他，他会先把公司壳子脱掉，把水搅浑。但她没料到这么快。孙志远下午刚办完，方同志的人晚上才到。就差了几个小时。
“李长庚本人呢？”
“在家那。方同志说北京那边盯着他呢。”
“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苏青回到客厅。顾淮坐在沙发上翻那份四十八页的复印件，抬头看她：“注销了？”
“对。孙志远下午办的。三家公司全没了。”
“那底稿还在不在？”
“在。底稿是原件，跟公司注销没关系。”苏青坐下来，“李长庚注销公司是为了断账，但他断不掉底稿。底稿里有他的签名，有郑怀远的签名，有陈玉琴的签名。公司注销了，底稿还在，人就钉死了。”
顾淮把复印件合上：“那你明天去北京？”
“去。李长庚注销公司这件事做得太急了。他如果心里没鬼，不用这么慌。他慌了，就说明底稿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重。”
第二天下午两点，苏青到了北京。方同志的人在机场接她，直接去了经侦总队。会见室里，李长庚已经坐在里面了。七十多岁，白头发，旧夹克，手搁在桌面上。
苏青坐到他对面，没先开口。
“你爸当年也像你这样。”李长庚说，“不说话，光盯着人看。”
“你认识我爸？”
“认识。苏建国。查沈盛年那笔账的时候，查到我这儿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李长庚的语气很平，“我说——‘老苏，你闺女还小呢。’第二天他就停了。这一停就是七年。”
苏青没有接话。
“你以为你爸是英雄？”李长庚看着她，“他不是。他是怕了。”
“那你呢？”
“我也怕。”李长庚点了下头，“但我怕是怕了二十年，因为这事早晚会有暴露的那一天，这二十年我心里也不好过，我也受够了这担惊受怕的日子。”
苏青靠在椅背上：“那你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
李长庚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郑怀远。周道平上面的人。人退了。在北京居住。以前在部里是我的上级。周道平、方国栋、陈立，全是他推上去的。我退休之后替他跑了二十年，公司、关系、善后，全他妈是我。现在出事了，他连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所以你才告诉我他的名字。”
“对。”李长庚说，“我恨他。”
“你注销三家公司，也是为了卖他？”
“注销公司是为了断账。我怕他拿那三家公司的流水反咬我一口。”李长庚看着她，“但他没想到我会卖他。他以为我不敢。”
苏青站起来。李长庚在身后开口：“苏青。”
她停了一下。
“复兴门。老小区。每天早上六点，楼下遛弯。”
苏青推开门走出去。方同志站在走廊里：“怎么样？”
“郑怀远。人在北京复兴门。
方同志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当天下午六点，方同志的人去了复兴门。老小区，铁栅栏门，进去一块空场，几张石凳，旁边种了几棵银杏。六点整，一个老人从单元门口走出来。灰色夹克，黑布鞋，步子不快，走到石凳旁边坐下来。
方同志的人等了十分钟，走过去亮证。老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苏青让你们来的？”
“周道平那份名单上漏了你。”
“我知道。”郑怀远把手收回去，“周道平交名单之前给我打过电话，问我交不交。我说你交你的，别写我。他就没写。”
“那你现在为什么交？”
“因为李长庚把我卖了。”郑怀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声音里有一种被踩到底之后的硬，“他替我跑了二十年，我他妈一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他卖我，是我活该。”
信封里四十八页纸。最后一页末尾签着郑怀远的名字，旁边一行字：“以上属实。本人已退休，自愿交代。”
当天晚上，方同志打电话告诉苏青：“郑怀远交代了。四十八页。已经签了字。”
“他人呢？”
“人在家呢。他说了一句话——‘我退休了，跑不动了。’”
苏青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顾淮从客厅走出来，递了杯水给她。
“拿到了？”
“拿到了。四十八页。”
“那六个人呢？”
“周道平交名单保自己，李长庚卖郑怀远保自己，郑怀远签字交代保自己。每个人都在保自己。”苏青喝了口水，“他们保来保去，把整条线都保出来了。”
顾淮靠在阳台门框上：“还有没有漏的？”
“有。”苏青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郑怀远这四十八页里，说不定也漏了一个人。”
“你怀疑还有一层？”
“不怀疑。是肯定有。”苏青看着楼下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周道平交名单的时候留了李长庚，李长庚卖郑怀远的时候留了谁？郑怀远签这四十八页的时候，会不会也少写了一行？”
顾淮沉默了一下：“我今晚把四十八页翻一遍，逐条对项目时间和经手人。”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边，把那份四十八页的复印件摊开，一页一页对。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苏青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的末尾。那一页记录的是郑怀远在部里最后一年经手的一个项目，金额不大，但经手人那一栏写着“李长庚”，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经手人已变更。最终审批人未列。”
“最终审批人未列。”苏青把那一行指给顾淮看，“前面每一笔都有审批人，唯独这一笔空着。”
顾淮凑过来看了一眼：“郑怀远故意空着的？”
“他不敢写。那一笔的审批人，比他级别高。”
“那个人是谁？”
苏青没有回答。她把那一页拍照发给了方同志，附了一行字：“第三十七页，最终审批人未列。查原始档案，调审批流程。郑怀远不敢写的名字，在部里的档案里。”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看着顾淮：“睡觉。明天有消息再说。”
顾淮把复印件收起来放进抽屉。苏青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糖糖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踢到一边。她伸手把被子拉回去，盖在糖糖肩膀上。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落在墙上，细细的一条。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