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方同志的电话打进来。
“昨晚那个人追到了。高速出口拦下来的,身上没带底稿。他交代了一个地址,说底稿放在一个保险柜里,钥匙在他妹妹手上。他妹妹住在省城老城区,开了一家裁缝店。”
“那他叫什么?”
“刘铁柱。以前在部队待过,退伍之后跟着李长庚,专门处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他左手那道疤,是当年在部队训练的时候留下的。”
“他妹妹叫什么?”
“刘玉芬。在省城老城区开了一家裁缝店,门面不大,开了十几年了。”
我挂了电话,拨了顾淮的号码:“今天下午去趟省城老城区。刘铁柱的妹妹开裁缝店的,底稿在她那。”
“那我陪你去。”
“好。”
下午两点,我和顾淮到了省城老城区。街道有点窄,两边是五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爬满了电线,一楼全是沿街商铺,五金店、理发店、小饭馆,中间夹着一间裁缝店,门头挂着“玉芬裁缝”四个字的旧招牌,红底白字,边角卷了边。
我推门进去。店里不大,靠墙一排布料架,中间一张裁床,裁床上铺着一件做了一半的深色外套,旁边放着一把剪刀和一卷白线。一个女人站在裁床后面,五十出头,短头发,围裙上沾着线头,手上戴着一副老花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顾淮一眼,把老花镜摘下来。
“你们要做衣服?”
不是“我找刘玉芬。”
“我就是。”
“你哥刘铁柱昨晚被拦下来了。他交代了一个地址,说底稿在你这里。”
刘玉芬的手停在裁床边缘,没有动。她看了我两秒,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低头拿起那把剪刀,继续裁手里的布料。剪刀划过布面的声音很脆,咔嚓,咔嚓,一刀接着一刀。
“我不知道你说的底稿是什么。”
“刘玉芬,你哥在高速出口被拦下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他说底稿在你这里,钥匙在你手上。你交出来,你哥的事还能轻一点。你不交,方同志的人下午就到,封店查账,你的布料、你的账本、你的银行流水,一样一样都得查。你哥的事也就变成你的事了。”
刘玉芬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裁。她裁完那一道,把剪刀放在裁床上,摘下老花镜,抬头看着我:“那你叫什么?”
“苏青。”
“苏青。”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弯腰从裁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灰绿色,巴掌大,上面挂着一把小锁。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掀开盒盖。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她拿出来放在裁床上,推过来。
“我哥让我保管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就交出去。如果没人来,就烧了。”
我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纸,打字是打印的,页码连着,从第一页到第四十七页。第四十七页在最上面,上面写着一列清单,每行一个项目名称和日期,底下签着一个名字——李长庚。
“你哥替李长庚干了多少年?”
“十几年。从部队退伍之后就跟着他。李长庚退休之后,我哥还在替他跑腿。底稿是李长庚让他去周慧芳那里取的,取回来之后放在我这里。我哥说这东西不能放家里,怕被人翻。”
“李长庚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哥?”
“上个月打过一次电话。让我哥把底稿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我哥没转,他说放在我这里最安全。没人会想到底稿在一个裁缝店里。”
我把那沓纸放回信封,交给顾淮。然后看着刘玉芬:“你哥的情况,我会跟方同志说。
刘玉芬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剪刀,继续裁那块布料。咔嚓,咔嚓,一刀接着一刀。我站在裁床前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推门走出去。顾淮跟在后面,手里夹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方同志的电话打过来了:“刘铁柱交代完了。他说李长庚不止他一个善后人。除了他,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在北京,替李长庚管着最后一道门。”
“谁?”
“李长庚的女婿。姓孙,叫孙志远,在北京一家律所当合伙人。李长庚名下那三家公司的法律顾问,全是孙志远一个人做的。底稿如果出事,孙志远就是最后一道防火墙。”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方同志,底稿原件已经拿到了。陈玉琴那份副本加上刘玉芬这份原件,两份对得上。李长庚那条线从头到尾的原始记录,全在手上。”
“我马上报上去。北京那边今晚就动孙志远。”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坐在副驾上的顾淮,他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夹着。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今晚回去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
“嗯。”
车驶出老城区,汇入主路。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路灯亮了,把整条路照成一条直直的白线。我靠在座椅上,把刘玉芬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就交出去。如果没人来,就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