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远的车在省城西高速出口被拦下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十七分。他的车是一辆深灰色奥迪,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边他的表情。方同志的人把车引到检查区,敲了敲后座车窗。车窗降下来,郑远坐在驾驶座上,副驾没人,后座还坐着一个人。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穿一件藏青色夹克,膝盖上搁着一个公文袋,袋口露出一角——上面盖着国徽印章。方同志的人看了一眼那个印章,退后半步,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几分钟后,方同志亲自到了现场。他拉开后座车门,弯下腰,看着那个老人。
“周老。”
老人抬起头。他是周道平,退休前省里的老领导,周慧兰的父亲。他手里那个公文袋上盖的国徽印章,是部委的抬头文件。他没有下车,也没有把公文袋递出去。他只是说了一句话:“我陪我孙子出去一趟。不行吗?”
方同志站在车门外:“周老,郑远涉嫌经济犯罪,我们已经立案。您老先下车,我们在安排车带您过去”。
周道平并没有发火。他把公文袋放在膝盖上,拍了拍,然后开口:“这袋子里装的东西,比你们今天要抓的人重要。你打个电话给省厅,让能管事的人来看。”方同志看了他两秒,拿起手机拨了省厅的电话。
同一时间,我正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翻顾淮发来的邮件。手机响了,周队打来的。“郑远在高速出口被拦下来了。车里坐着一个人——周道平。”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周道平?周慧兰的父亲?”
“对。他带了一个公文袋,上面盖着部委的章。方同志说袋子里装的东西可能涉及更高层,他已经报省厅了。”
“郑远呢?”
“人在车上,没有跑。周道平不让动他,说等省厅来人。方同志只能把车扣在检查区,先等上面给话。”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那辆白色轿车还在,车灯亮着,像是有人坐在里面等什么人。我想了想,拨了顾淮的电话:“你到哪了?”
“快到市区了。怎么了?”
“郑远被拦下来了。周道平在车上。他带了一个公文袋,里面有部委的章。”
顾淮沉默了一拍:“周道平亲自出马了?”
“对。方同志说袋子里装的东西可能涉及更高层。你那边周慧芳的公司查完没有?”
“查完了。工商变更记录、资金流水、股东结构,全部拍完了。我现在就发给你。”
“快点发给我。我好转发给方同志。”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邮件叮的一声弹进来,顾淮发来了三个附件。我下载后转发给了方同志,附了一行字:“周慧芳公司全部材料,工商、资金、股东。周道平带的那份文件如果涉及部委层面,可能需要交叉比对。”
发完之后我坐在椅子里,盯着窗外那辆白色轿车。车灯还亮着,引擎没熄。过了大概三分钟,车灯灭了,引擎声远去。我拉上百叶窗,拿起手机拨了方同志的电话:“那辆白色轿车刚走。”
“周道平那边也刚动。省厅那边来人了,正在跟周道平谈。公文袋里的东西我还没看到,但我看省厅的人脸色不对。”
“那我能做什么那?”
“你把周慧芳公司的材料再发一份给省厅,抄送我。我估计今天晚上会有一场硬仗。”
“好。”
我挂了电话。重新打开邮箱,把材料又发了一遍。发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楼下那辆白色轿车已经不在了,街面恢复了正常,车流在路灯下缓缓移动。手机又亮了,顾淮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你不用担心我,你今晚别加班了,早点回家休息。”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我这就回去。”锁屏,拿起包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