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开到半路,我翻包找手机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有点扎手。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信封封口盖着红章,上面印着“省市场监督管理局”。这是昨晚前台塞给我的那份,我当时也没细看,直接塞进包里就上了顾淮的车。
顾淮侧头看了一眼说道:这是什么文件?
“是省局的通知单。”我把它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纸。正文前三行字写到:“根据举报,你公司涉嫌在2026年第三季度项目招标中存在不正当竞争行为,现要求于三日内提供相关材料备查。”落款签名栏写着:郑德明。职务:省局副局长。
我把通知单翻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我盯着“郑德明”三个字看了两秒。
顾淮说道,这不是郑卫国他哥吗?
“他有个儿子叫郑远,在省城开了家投资公司,叫什么远达资本。对……就叫远达资本。赵总当年能拿到的所有项目底价,后面都有郑远的影子。周队说郑远负责往上递消息,赵总在前面拿钱开路,两个人合作了七年。”
顾淮把车开过两个路口之后,我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是周队打来的。
喂……“苏青,省厅那边有动作了。方同志今天下午把材料递上去了,走的是正式流程。省厅决定对周慧兰立案调查。”
“速度这么快吗?”
“方同志说,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半年。你那份复印件补上了这个证据链的最后一个环节。”周队顿了一下,“但郑德明那边估计不会坐以待毙。他今天下午给市局打了电话,要求‘协助调查’你公司。名义是配合省局的调查通知单。”
“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估计明天上午吧。”
我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顾淮侧头看了我一眼:“明天吗?”
是的,明天郑德明的人来公司。”我把通知单折好放回包里,“这下来得正好。”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他们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他们查他们的,我干我的。”我靠进椅背,“方同志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了。周慧兰一立案,郑德明就顾不上我了。他明天派人来,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车开到楼下,顾淮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我:“那我明天我早点来。”
“你不用来。你明天去省城,把周慧兰妹妹那家公司的底查清楚。省厅那边拿的是审计报告,缺的是工商变更记录。你去查她妹妹周慧芳名下那家公司,法人变更、股东结构、资金流水,能查多少查多少。”
“好。”
我推开车门,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方同志说周慧兰那条线后面还有一个人,周道平的老部下,现在在部委。你查周慧芳的时候顺带看一眼她跟部委那边有没有往来。”
“什么部委?”
“我也不知道。方同志没细说。但周道平的老部下,级别应该不会低。”
我关上车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照着我上楼的背影。回到家,糖糖已经睡了,阿姨在客厅留了一盏灯。我洗了澡,坐在床边看了会儿手机,没有新消息。睡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脑子里还在转那条线——郑德明、郑远、周慧兰、周道平、部委。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大厅里多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穿深色夹克,胸前挂着省局的工牌。前台小姑娘站在桌子后面,脸色发白,看到我进来,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领头那个男的走过来,四十出头,方脸,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你就是“苏青苏总?”
“是我。”
“我们是省局检查组。根据通知单要求,今天来调取贵公司第三季度的项目材料。”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盖着省局的章,内容跟昨天那份通知单一样,只是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限今日内提供,逾期视为不配合调查。”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材料在会议室,我带你们过去。”
我领着三个人走进会议室。桌上已经摆好了三摞文件夹,都是我昨晚让行政部整理出来的——项目招标文件、合作方合同、资金流水明细,每一份都编了页码,盖了公章。领头的男的扫了一眼桌面,拿起第一摞翻了几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他抬头看我:“就这些吗?”
“第三季度所有材料都在这里。”
“你们Q3合作方确认表呢?”
“在第二摞文件夹里,第三页。”
他翻到第三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去。“苏总,省局要求的是全部材料。你这边提供的只有合作方内部文件,没有对方的报价单和底价记录。”
“对方的报价单和底价记录属于商业机密,不在公开招投标材料里。如果省局需要,我可以提供招标公告和公示结果。”
他看了我两秒,把文件夹推回桌面:“苏总,我们今天是来调查的。你这种态度,我可以写进报告里。”
“随便写。”我拉开椅子坐下来,“但我提醒你一句——你那份通知单是省局发的,不是法院的。你没有搜查令,也没有冻结令。你要的材料我给了,你没理由扣我公司的章,也没理由封我公司的账。今天查完,明天你们如果再来,我还是照样配合。”
他站在桌前没有动,嘴角绷着。旁边那个女的低头翻着文件夹,像是在确认我说的话。领头的男的把那张通知单从我面前拿回去,夹进文件夹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苏总,郑局长让我带句话——‘三天之后,就不是查材料这么简单了。’”
“你替我回他一句——‘三天之后,他可能得先查一下自己有没有问题。’”
他没有再说话,推门走了。三个人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前台小姑娘站在走廊尽头,看到他们走了,长出了一口气。我坐在会议室里没有动,把桌面上的文件夹一摞一摞收好,放回行政部的档案柜里。
上午十一点,顾淮的电话打进来。
“省城这边查到了。周慧芳名下那家公司叫远达工程,法人是周慧芳,但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郑远。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同一栋楼,三十七层,跟远达资本共用前台。周慧芳和郑远两个人用一个办公室。”
“周慧兰那家国企的审计报告,跟远达工程的中标记录对得上吗?”
“对得上。远达工程去年中标了三个国企项目,中标底价跟周慧兰负责审核的预算案几乎一致。预算案是内部文件,不对外公开,但远达工程拿到的底价跟预算案的数字只差了几万块。”
“方同志那边要的是工商变更记录,你有没有查到?”
“查到了。远达工程三个月前变更过一次法人,变更前是周慧兰,变更后是她妹妹周慧芳。变更时间正好是赵总被抓的第二天。”
我靠在椅背上,把那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总被抓当天,周慧兰把远达工程的法人转给了她妹妹。郑远名下的远达资本在三十七层跟远达工程共用前台。一条线从国企预算案到远达工程的中标底价,再到郑远的远达资本,最后通过赵总把项目变现。每一环都扣在一起,像一条锁链。
“工商变更记录拍给我。方同志那边今天下午需要。”
“已经在路上了。我把材料发你邮箱。”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邮箱下载了顾淮发来的文件。一份远达工程的工商变更记录,一份周慧兰签字的预算案复印件,还有一张远达工程跟远达资本共用前台的现场照片。照片里三十七层的走廊上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远达资本”,一块写着“远达工程”,两个牌子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我把材料打包发给了方同志的邮箱。发完之后拨了周队的电话:“周队,材料我发给方同志了。工商变更记录、预算案复印件、共用前台的现场照片。够不够立案?”
“足够了。省厅那边下午开会,方同志会把材料递上去。”周队顿了一下,“郑德明那边今天去你公司了?”
“来过了。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到。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三天之后就不只是查材料这么简单。”
“他还想怎么样?”
“他儿子郑远现在还在省城,周慧兰还没正式停职。三天之内他们会有动作。方同志那边如果明天不下立案决定,郑远就有时间销毁证据。”
周队沉默了一下:“我帮你催一下方同志。”
“不用催。方同志等这个机会等了半年,他不会让郑远有三天时间。”
下午三点,方同志的电话打过来了。声音很平,但语速比昨天快了一点:“材料收到了。省厅今天下午开了会,周慧兰正式立案,停职接受调查。远达工程和远达资本这两家公司,明天开始封账查流水。”
“郑远那边呢?”
“郑远目前在省城。我们已经通知机场和车站,如果他有离境意图,直接扣人。”
“他要是从高速走呢?”
方同志停了一下:“你提醒得对。我马上安排人盯高速出口。苏总,你这段时间注意安全,郑远如果发现周慧兰被立案,他可能会狗急跳墙。”
“好的,我知道啦。”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我拨了顾淮的电话:“省城那边今晚别待了,回来。”
“怎么了?”
“周慧兰立案了。郑远可能会跑。他如果跑不了,可能会找别的方式报复。你在省城,他可能会去找你。”
顾淮沉默了一下:“那我马上回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那辆深蓝色商务车已经不在了,但马路对面新停了一辆白色轿车,车窗关着,没有熄火。我看了两秒,拨了周衍的电话:“你下班的时候别走正门。从后门绕到隔壁那条巷子,我让顾淮在那边接你。”
周衍的声音紧张了一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