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志的人到周道平家门口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敲门的是北京那边来的人，两个，穿便衣，带了手续。门开了，周道平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色羊毛衫，脚上趿着拖鞋。他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他们手里那张纸，也没有问“你们是谁”，也没有问“什么事”。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周道平坐在沙发上，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我等你们很久了。”
领头的那个坐下来，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份名单，字是打印出来的，一页一页叠得整齐。一共四十三行，每一行一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所在单位。省里的、市里的、部委的、研究中心的，还有几个名字后面括着“已退”两个字。名单最后一行是周道平自己的名字，后面没有写职务，只写了三个字：“牵头的。”
领头那个合上名单，抬头看着周道平：“周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什么要说的。名字在上面了，你们查。”周道平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但我提醒你们一句——这份名单上面，有四个人现在还在位置上。你要是今晚就动，明天就会有电话打到你上司那里。你要是晚两天动，这四个人会自己来找你们，比你们找他们快。”
“周老这话是替他们说的？”
“我替谁说话不重要。我今年七十三了，活够了。但你们那边那个姓苏的丫头，三十出头，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她要是再往下挖，挖出来的东西就不在名单上了。”
领头那个站起来，把信封夹在文件夹里：“周老，你这话我记下了。但我得跟你说一句——名单上的名字，我们一个一个查。查到哪个算哪个。谁来说情，一起查。”
周道平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领头那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周老，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会转告苏青。但她怎么回，我管不着。”
门关上了。
方同志的电话在晚上十点十五分打到我手机上。“名单拿到了。四十三个人，你爸的名字不在上面。”
我站在阳台上，风有点凉：“周道平说了什么？”
“他说这份名单上有四个人现在还在位置上。他还说了一句——让你别再往下挖了，你女儿五岁。”
我握着手机，阳台上的风把碎发吹到嘴角上。我伸手拨开，说了一句：“方同志，那四个人是谁？”
“我发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先别动。名单上的人我们一个一个查，走程序。你要是自己动，对方就会有理由反咬你。”
我看着阳台外面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安静了很久。然后我说：“方同志，我答应你。但如果他们先动，我不会站在原地等。”
“我知道你不会。”
挂了电话，我从阳台走回客厅。顾淮坐在沙发上，糖糖已经睡了。他抬头看我：“名单拿到了？”
“拿到了。四十三个人。”
“周道平呢？”
“他坐在家里等方同志的人上门，亲手交的。他交之前说了一句话——名单上面有四个人还在位置上，让我别再往下挖，提到了糖糖的名字。”我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让郑远扛，自己留了后手。名单交出来，那四个人安全，他安全，代价是郑远一个人进去。”
顾淮靠在沙发背上：“你信他？”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但他漏算了一件事——名单上那四个人，如果知道周道平把名单交出去了，他们第一个不会找周道平。他们会找我。因为他们以为是我逼周道平交的。”
顾淮看着我：“那你怎么应对？”
“等。那四个人会先动。谁先动，谁就先露头。”
手机又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方同志发来的一份文件，名单扫描件，四十三行名字。我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第四十一行写着一个名字：方国栋。职务：研究中心主任。所在地：北京。我继续往下翻，第四十二行、第四十三行，两个陌生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陌生的单位。我把那三个名字截图保存，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顾淮伸手把茶几上的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跟上次那个一模一样。“苏总，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省厅的文件。”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打印体，两行字：
“苏总，名单的事我们知道了。你查你的，我们走我们的。但你要记住——周道平老了，他不玩了，我们还没老。下次送信的就不是快递员了。落款：一个你迟早会认识的人。”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到办公室，拉开抽屉锁上。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方同志的电话：“方同志，昨天晚上有人给我送了一张纸。落款是‘一个你迟早会认识的人’。你帮我查一下，是不是名单上那四个人里的某一个。”
方同志那边停了一下：“纸上有指纹吗？”
“我摸了。如果你那边有备案，可以比对。”
“你送过来。”
我挂了电话，拿起包和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追上来：“苏总，那份文件要不要回执？”
“不用。”我按了一下电梯下行键，“下次再有这种信，直接拆开看，看完告诉我。”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数字往下跳，一楼到了。我推门出去，阳光照在脸上，白晃晃的。街对面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车，车窗关着，没有熄火。我看了它一眼，没有绕路，直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车没有跟上来，停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