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方同志的电话打进来了。
“郑德明今天上午被省厅约谈了。你的录音加上中远咨询的账目,省厅正式对他启动调查程序。郑远在高速出口移送经侦,下午已经到案。”
“周道平呢?”
“他昨晚从高速口回去了。说要回北京。省厅没拦,但派人跟着了。他到北京之后直接回了家,没有再出门。”
“陈立那边审出来了吗?”
“审了。陈立交代了中远咨询的账目走向,有一笔钱从远达工程转到中远咨询,再从通过国信资本转进了一个私人账户。那个账户的户主名字,是郑德明。”
我靠在椅背上,把那条线重新捋了一遍。郑远负责在省城操作,周慧兰签预算案,周慧芳挂名远达工程,陈立在北京管账。中间经手的是中远咨询和国信资本,终点是郑德明。周道平是那条线的头,郑德明是收钱的人。
“方同志,周道平回北京之后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但我们的人看到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什么信封?”
“看不清。但他站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回屋了。之后没再出来。”
我挂了电话,拿起包和车钥匙走出办公室。到楼下的时候,那辆白色轿车还在,车窗关着,引擎没熄。我看了它一眼,没有绕路,直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开出去两条街,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白色轿车跟了上来,保持着大概五十米的距离。我拨了周队的电话:“郑远手底下那辆车还在跟我。”
“我让巡警那边查一下。车牌号多少?”
“没看到,白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膜,看不到里面。”
“你注意安全。郑远虽然已经到案,但他的手下不一定都收了。”
“我知道。”
出租车在经侦总队门口停下来。我付了钱下车,走上台阶。周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我进来,侧了一下头:“郑远在里面,刚带回来。你要不要见一面?”
“能见?”
“审讯期间不能旁听。但他提了一个要求——说想跟你单独见一面。十分钟。”
我站在走廊里想了两秒:“见。”
周队带我走进一间小的会见室,四壁都是软包,中间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我坐下来等了三分钟,门开了,郑远被两个经侦的人带进来。他手上没戴手铐,但脸色比照片上老了很多,眼底青黑,下巴上冒了一层细胡茬。他坐下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干。
“苏总,你赢了。”
“我来不是听你说这个的。”
“那你来听什么?”
“听你说实话。”我看着他,“周道平回北京了。他什么都没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郑远靠在椅背上,手腕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因为他老了。他不想再折腾了。他从高速口回去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就说了一句话——‘我不玩了,剩下的你扛。’”
“他手里那份公文袋,是什么?”
“周道平这些年经手的项目记录。不是账本,是名单。上面有所有跟他合作过的人,省里的、部委的、地方的,都在里面。他带那份东西出来,本来是想去北京找一个老关系,把这件事压下去。结果被方同志拦在高速上了。”
“他为什么回去?”
“因为我爸。”郑远的手指停住了,“我爸被约谈之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周道平在电话里听完,想了两分钟,然后说——‘你让郑远扛。我老了,扛不动了。’”郑远说完这句话,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连笑都没笑出来,“他是我外公。他让我扛。”
我坐在铁桌子对面,看着郑远的脸。那张脸上面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就是一张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脸,剩下的只有累。
“你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郑远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苏青,你知道周道平是什么人吗?他不是省里退休的老干部。他退休之前在部里干过,手里捏着的人名单比你想的长得多。他把我推出来,不是因为我该扛,是因为我扛了之后,他那份名单就不会落到任何人手里。”
“那份名单现在在哪?”
“在他北京的家里。阳台上的那个信封。”郑远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面有东西在闪,“你要是能拿到,你就能把他那条线连根拔了。你要是拿不到,他明天就会把那份名单交出去,换来他自己平安落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他让我扛,我没答应。”郑远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苏青,你去拿。拿到了,我跟你走。拿不到,我先走。”
他站起来,没等经侦的人开门,自己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侧着脸对我说了一句:“我爸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发那张通知单。他以为那张单子能把你吓住。他没算到你连周道平都敢动。”
门关上了。
我坐在会见室里,把郑远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道平回北京了。那份名单在他家里的阳台上,放在一个信封里。他可能会在明天交出去,也可能不会。如果他交了,那条线断在郑远这一环,后面的人全部安全。如果他不交,那份名单就是最后一根绳子,能把他身后所有人一起拽出来。
我站起来,走出会见室。周队站在走廊里等我,看到我出来问了一句:“他说了什么?”
“周道平手里有一份名单。他人在北京,名单就在他家。如果那份名单交出去,后面的人全部安全。如果不交,那条线能连根拔。”
周队看着我:“你要去北京?”
“我不去。方同志去。”我拿起手机拨了方同志的电话,“方同志,周道平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有所有跟他合作过的人的名字。省里的、部委的、地方的。他把那份名单带回了北京。如果他不交,名单就是最后一根绳。如果他交出去,那条线全部断在郑远这一环。”
方同志那边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郑远亲口说的。”
“我马上联系北京那边。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经侦总队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周队站在旁边没有催我走。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十五分。糖糖还有二十五分钟放学。我拨了顾淮的电话:“你今天去接糖糖了吗?”
“在路上。怎么了?”
“接了之后别回家。去我爸那。”我顿了一下,“我没说错。去苏建国家。他还在,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那边比家里安全。”
顾淮的声音紧了一拍:“苏青,你是不是在瞒我什么?”
“等我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走出经侦总队的大门。台阶下面停着一辆出租车,我拉开门坐上去,报了一个地址。车开出去之后,我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下眼。手机又亮了,方同志发来的一条消息:“北京那边已经安排人了,今晚去周道平家。你那边注意安全。”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车窗外面一闪一闪过去的路灯,把郑远那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你爸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发那张通知单。他没算到你连周道平都敢动。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搭在膝盖上,没有发抖。车继续往前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