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没关紧。顾淮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冷风，把桌面上那张旧发票吹得翘了一下。苏青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字。
“你怎么不敲门？”
“敲了。”顾淮把门带上，“你没听见。”
他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桌角，是糖糖那盒拼图，缺了的那块已经补上了。苏青的笔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盒拼图，没说话。
顾淮拉开椅子坐下来。他坐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半靠着，是直着腰，两条胳膊搭在桌沿上，像准备谈一件正事。苏青注意到了，放下了笔。“有话说？”
“我查了一下青芒资本的注册资金来源。”他看着她。
苏青把笔帽扣上了。说道，“你查我？”
“我在查账本的时候顺便看到的。”顾淮没有移开目光，“那笔钱经了两个人的手才进青芒，不是直接到你名下。中间有一个过渡户头，户主的名字是——”他停了一拍，“苏建国。”
苏青皱了皱眉，她没说话。
“那笔钱是你爸留的遗产。你没有用你自己的生活费注册青芒，你用的是他留下的钱。”顾淮的声音不高，“你爸十年前那桩案子，他是被冤枉的。”
苏青靠进椅背，看着他。“你查了这么多，还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你那七年，为什么不工作。”
苏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说道，“那我这七年没工作，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那是有人告诉你——”顾淮的语速慢下来了，“你爸的事还没翻案，让你别动。”
苏青靠着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了。“你还知道什么？”
“不知道了。”顾淮看着她，“所以我来问你。”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苏青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没有看顾淮，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开口了：“我爸是会计师。他替一家国企做账的时候发现了一笔错账，往上捅了。结果捅错了人。那个人的关系网把他按进去关了两年。后来查清了，那笔账不是他做错的，但也晚了。人出来之后废了，身体垮了。”顾淮没有接话。
“那笔错账是沈盛年做的。我爸发现的，他捅上去的。所以沈盛年恨我爸。也恨我。我毕业后本来在找工作，有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你爸的事还没翻完，你一动就会有人盯上你。’”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对方用了一个模拟号码，声音也处理过。”苏青的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旧文件，“但我收到那通电话之后的第三天，我爸翻案的卷宗被退回了，理由是人证材料不充分。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卷宗最后审核签字的人，是盛华的人。所以第七年，我不等他了。”
顾淮坐在椅子上，听着她说完了。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问了一句：“你爸现在在哪？”
苏青说：“我爸他两年前去世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轻，像是有人踩到了一片薄冰，小心地收回脚。顾淮的椅子没有动，但他左手的姿势换了一下，从放在桌面上变成了放在膝盖上。
“他去世之前，把一本私人笔记留给了我。他把当年那笔账的来龙去脉都写在里面了。”苏青走回桌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封面已经旧得发软了，边角磨得起毛。她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这本笔记跟老宋的账本放在同一个地方。”
“老宋还给你了？”
“还了。他还之前翻到最后一页，说了一句话——”苏青抬起眼，“‘你爸当年没说完的那句话，我给你带到了。’”
顾淮看着那本笔记：“什么话？”
苏青翻开最后一页，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字，墨迹已经旧了，但字迹清楚，力道还在。她用手指点了一下那行字：“账本不止一本。你手里那本，只到沈盛年。下一本，在盛华接替他的人手里。”
顾淮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那个人是谁？”
苏青把笔记翻到扉页，上面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里两个男人站在一辆老式轿车旁边。左边是她爸，年轻，瘦，戴着眼镜。右边那个男人比他高半个头，穿深色西装，手插在口袋里，目视前方，嘴角微微勾着。
苏青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点在那个男人的脸上：“他姓吴，叫吴建平。当年那家国企的负责人。沈盛年之后，他接手了盛华。我爸翻案的卷宗，就是他退回去的。”
顾淮看了那张照片三秒，然后抬头：“他现在在哪？”
“在盛华总部办公。”苏青把照片收回去，合上笔记，“但他不在公开的股东名单里。他挂在一个子公司的董事职务上，拿的是顾问费，不签字。所以账本上查不到他的名字。老宋说的下一本账，在他手里。”
顾淮靠回椅背：“那你打算怎么拿？”
苏青把笔记放回抽屉，关上。“他不是沈盛年。沈盛年贪，他怕。怕的人，总有一个软肋。”
她站起来，拿起桌角那盒拼图。“走吧。糖糖今天说，你让她明天给你买冰棍。”
顾淮站起来：“她记住了？”
“她什么都记住了。”苏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所以你以后说话注意点。”
顾淮跟在她后面走出办公室：“那我今天说的那句话，她也会记住？”
“哪句？”
“以后我过生日，冰棍口味由她定。”
苏青没接话，但走廊里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的时候，她嘴角是弯着的。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把手里的拼图盒换了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顾淮站在她旁边，距离不到半步，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像是被什么规矩束缚着一样。电梯里的灯晃了一下，他往左边挪了挪，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拳。苏青没有动。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糖糖正抱着膝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看到两个人一起走出来，她跳下来跑过去：“妈妈！顾叔叔！你们怎么一起下来的？”
苏青说：“碰巧。”
糖糖看着顾淮：“碰巧？”
顾淮蹲下来：“对。碰巧。你信不信？”
糖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信。”
苏青弯腰牵住她的手：“那你还想不想走了？”她们两个朝门口走去，顾淮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盒已经补好的拼图，跟着出了大楼的门。路灯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了，目前这个才是属于他们短暂而又温馨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