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衍的工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坐下的时候看到了,没有立刻打开,先摸了一下厚度,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带,胶带下面有一行字:“你看完就处理掉,别留。”
他打开信封,看到里面是一张A4纸,内容是一笔银行转账记录,日期是一年半之前,金额是两百多万,转出账户写着“鑫诚物流”,转入账户写着“周衍个人账户”。审批人一栏签的是张副总的名字,但经办人那一栏,写着“周衍”两个字的签名字迹,跟那张八十万单子上的一模一样。
周衍看完那张纸,迅速放到内衣口袋,站起来走到楼梯间,关上门,拨了一个电话。说道:“苏青,你人在哪?”
“办公室。怎么了?”
“你办公室门锁好,别让人进来。”周衍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收到一张单子,金额两百多万,转出是鑫诚物流,转入是我的账户,经办人写着我的名字。但我从来没有签过这张单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苏青的声音平稳:“那张单子上有日期,你看看是一年半前的哪一天?”
周衍把纸重新掏出来看了一眼:“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二号。”
“那天你在哪?”
周衍想了一下:“那天我出差了。在上海。有酒店入住记录和机票存根。”
苏青说:“那你把那天出差的记录留好,别删。如果经侦问你那天在哪,直接拿出这个作为你不在这边的证据。”
“苏青,这张单子不是张副总签的。”周衍的声音紧了一度,“张副总用的是圆珠笔,这张单子上用的是黑色中性笔。经办人签名的墨水跟审批栏的墨水不是同一支笔。”
苏青说:“你确定?”
“我确定。我摸了一晚上签字笔,不会认错。”
电话挂断之后,苏青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还没关的邮件——老宋附件的最后一页,那张倒扣的相框里,沈盛年坐在桌前握着笔,桌子上铺着同一份转账单的复印件,日期那一栏是空的。也就是说那张单子是在签字之前拍的照片。
有人先让沈盛年拍了照,然后把日期填上,再让另一个人签了经办人的名字。日期填了去年三月十二号,但那天的周衍在上海出差,有酒店记录和机票存根。
苏青拿起手机给经侦周队发了一条:“查一下鑫诚物流去年三月十二号的转账记录,看看到底是谁经手的。那张单子上经办人签的周衍,但那天周衍人在上海出差。有酒店记录和登机牌可查。”周队秒回:“我让人查。你把单子拍给我。”
苏青拍了照片发了过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街道整洁空荡——没有站牌,没有停靠,没有异常。然后她转身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盆仙人掌,编号“L7”被阳光照着,清楚可见。
下午两点周队的消息回来了:“鑫诚物流去年三月十二号确实有一笔转账,金额对得上。但调出来之后那笔转账的经办人写的是张副总的名字,不是周衍。两张单子,同一笔款,两个不同的经办人签名。”苏青问:“哪个是真的?”周队说:“银行调出来的原件写的是张副总。你拿到的那张是伪造的。”
苏青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云上,云移得很慢,像一只巨大的手在缓缓翻过一页看不见的书。她开口:“那张伪造的单子,是谁送来公司的?”
“大楼前台说是一个跑腿的人放下的,戴头盔,看不清脸,车停在大门口就三秒,放下就走了。”
苏青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整面玻璃都染成了橙红。她看着那片被染透的光,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张单子是故意送来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周衍看到自己名字又出现在了账本上,看看他会不会慌。”
电话挂断之后她转身走出办公室,来到市场部工位区,周衍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摞旧凭证,他正在一张一张翻。她走过去,在他桌沿上放了一瓶水:“那张单子你别管了。有人要看试探你,看你慌不慌,你要淡定。”周衍抬头:“那笔款项调查的怎么样了?”
“那笔款跟你没关系。银行那边调出来的原件写的是张副总。”她看着他,“有人拿着同一笔款造了两张单子,一张写张副总,一张写你。他想看看谁先签字。”
周衍放下手里的凭证,靠进椅背里,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说道,“有人想同时把我们两个送进去。”
苏青站直了说道:“他想得美。你来公司这么久,还没学会这一句话——跟我苏青斗,得有输的觉悟。”她转身就走了。
下班后她回到家,糖糖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拼图。苏青换了鞋走过去蹲在她对面,看到糖糖手里的最后一块拼图正好卡进去。糖糖拍拍手站起来,指着拼完的整图:“妈妈你看!这个拼图拼完了,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少了一块。”
苏青看了一眼那块拼图,图案是一棵树,树底下坐着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小孩。糖糖指着中间那个大人说:“这是你。”又指着左边那个小孩说:“这是我。”又指着右边那个小孩说:“这是顾叔叔小时候。”苏青看了三秒:“顾叔叔小时候你都知道?”
“他说的啊。他说他小时候就坐在这种树底下吃冰棍。”糖糖蹲下来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拼图,把它按紧了,“妈妈,他说他小时候的冰棍五分钱一根。”
苏青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等他老了,还要坐在树底下吃冰棍。到时候让我给他买。”
苏青蹲在原地,看着已经拼好的拼图。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拨了顾淮的电话。响了一声接通的:“喂。”她说:“你小时候的冰棍五分钱一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她说这个你都知道?我下次得少跟她聊了。”
苏青靠着阳台栏杆,说道“你还告诉她你老了,还要她给你买冰棍?”
“那当然了。我没别的愿望了。就这个要求,还过分吗?你说……”
苏青说道:不过分,当然不过分,但是有个前提条件,“那你可活久一点哦。”顾淮回答:“我尽量努力。”
电话挂了。她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客厅。糖糖正在把那块拼图拆开来准备重新拼一次,看到她走进来抬头:“妈妈你笑了,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苏青蹲下来:“一个等你给他买冰棍的人。”
糖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顾叔叔。他怕我忘了,今天来接我的时候又提醒了我一次,他说‘糖糖,等我老了你可别忘了买冰棍啊’,我说明天就给你买,他说冰棍店关门了,要等好久好久才开门。”
苏青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自己也跟着蹲了下去,伸手把拼图最后一块拼好,然后轻轻地按了一下,听到啪嗒一声脆响。说道“那就等到开门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