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把单子送来了。边缘发黄，是折起来的，打开的时候能闻到一股霉味。苏青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一行转账记录，金额八十万，转出账户写着“鑫诚物流”，转入账户写着“衍创科技”，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经办人签字栏里的名字确实写着“周衍”，但苏青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把单子翻了个面。背面空白，没有任何备注或说明。
苏青抬头：“这张单子你从哪翻出来的？”
孙丽说：“我辞职那天晚上，张副总让我打了一遍，他签了。他说‘以后这东西如果被翻出来，就说周衍签的’。我当时没多想，那张单子就夹在账本后面，后来我留了一张复印件。原件他说他处理掉了。”
“处理掉了？”
“当着我面烧了。但我拍了一张照片。”孙丽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同一张单子的照片，边角还带着火苗烧过的焦痕。日期、金额、签名，一字不差。
苏青看完那照片，把手机还给孙丽：“你今天下班前，把这张照片发到我邮箱。”
孙丽走后，苏青坐在桌前，把那两页纸并排放在桌面上——原件和复印件，一模一样的笔迹，一模一样的排版。她盯着这两份单子想了一会，然后拿起手机给周队发了条消息：“那个签名，我拍给你。你帮我找笔迹鉴定的人看一眼。”
周队回：“那你发过来吧。”
苏青拍了照发过去。五分钟后周队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说道：“那签名我拿给这行专家看了一眼，笔迹鉴定的人说——字体不是周衍写的。”
“那会是谁写的？”
“写这个字的人练过周衍的签名。笔画模仿得很像，但有一个地方没仿到——周衍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挑，这张单子上的字收尾是平的。”周队的声音压低了，“练过的人写的不少，但练到这程度的，至少跟周衍打过半年以上的交道。”
苏青靠进椅背：“张副总的笔迹比对了没有？”
“比对过了。张副总的字是方的，这个签名是圆的。不是他。”
电话挂了。苏青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张单子背面，空白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但如果在光线底下侧着看，能看到纸张表面有一道浅灰色的压痕，像有人在上面写过又擦掉了。她把单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光线从纸背透过来，把那道压痕照出了形状，两个字母和一个数字：L7。
苏青把单子放下，拿起笔在那两个字母旁边标注了一个日期，然后拉开抽屉放进去。关抽屉之前她的目光落在里面躺着的那枚U盘上，老宋给的。金属外壳已经被她握过很多次了，表面有些指纹印子，但边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激光刻的，正看像是个齿轮，侧看又像是个数字7。同一个“7”。
苏青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走到市场部的工位区。周衍坐在靠墙的工位上正在整理报销单，文件夹堆了一摞，笔在耳朵后面夹着。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把笔从耳朵上赶紧摘下来了。
“周衍，你三年前签过一张八十万的转账单没有？”
周衍的表情没变：“没有。八十万的单子我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公司账上最大的单子是一笔五十万的设备款。”
“那你认得这个签名吗？”苏青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他。那张单子的照片，经办人签名栏里“周衍”两个字清清楚楚。
周衍低头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机拿过来，放大了看了一眼那个“衍”字，又放大了看了一眼“周”字的最后一笔。他抬头：“这不是我写的。”
“你确定？”
“我确定。”他把手机还给她，“这个签名练过，但练的时候没看过我写字。我写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挑，这个收尾是平的。而且——”他顿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销单放在桌上，用手指着右下角自己的签名，“我写的时候下面那个口是连笔的，这张单子上的是断开写的。”
苏青看着那两个签名并排放在桌面上——一个是真的，一个是仿的，笔画走势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两个细节不同。她看了三秒，然后问他：“你认识的人里面，谁能把你的签名练到这种程度？”
周衍沉默了一下：“张副总。”
“他说过为什么？”
“他说过一句——‘我字写得好看，我帮你代签几份文件行不行？’我当时让他签了。但那张单子——”周衍抬起眼，“我没见过。”
苏青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周衍：“你先别动。这件事我来处理。”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住了，没有回头，“今天下班之前，你把三年前那个时间段所有的签字文件整理一份给我。用过的笔、签过的本子、谁碰过你的办公桌，这些你比谁都清楚。”
周衍回答：“好。”
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风灌进来，把她衬衫的下摆吹起又落下。她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已经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看到她经过举手比了个“V”字，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苏总加油！”
苏青没有回答，但走到走廊尽头快拐弯的时候，笑了一下。
她推开办公室门坐回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上那封老宋发来的加密邮件还躺在收件箱里，她点开附件，等文件加载的几秒里拿起了桌上那盆仙人掌看了看，底部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一个编号：L7。跟那张单子背面压痕印出来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个编号，然后把仙人掌放回原处，点开了那份附件。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份新的转账记录，金额五百万，转出账户写着“盛华集团海外事业部”，转入账户写着“青创集团备用金”，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经办人签名栏里写的是“李国伟”。苏青看着那个名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喝完把杯子放下，继续往下翻。附件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李国伟签字的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里面扔着一支笔，笔帽没盖，笔尖朝下插在笔筒里。
苏青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圈，在抽屉的角落里看到一个倒扣的相框，里面那张照片露了半张脸出来，笑着的，嘴角弯起，看起来年轻十岁。那个笑容她认得——沈盛年。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前面，手里握着一支笔，桌子上铺着同一份转账单，日期还没填，金额那一栏空着。
苏青看完这张照片，关掉了窗口，把电脑合上。窗外的太阳已经偏到西边去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打出一道一道的光线，正好落在桌角那盆仙人掌的编号上，把“L7”两个字照亮了。她伸手把仙人掌转了个方向，让那个编号背对着窗户。办公室安静下来了，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