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回公司那天,大厅里安静了两秒。前台看到她推门进来的瞬间直起了腰,正在等电梯的两个市场部员工,下意识的往两边让了一步,中间空出一条路来。
苏青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刷卡进门,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后面站着,谁都没动。她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不上来?”两个人像被人扯了线一样快步迈进来,靠电梯壁站得笔直,眼神飞在天花板上,不敢往她那边飘。
苏青按了八楼:“沈盛年的事是经侦办的,账本不是我一个人查的。”电梯到了,她走出去之前侧脸补充道:“悬着的心可以放下了。”
门关上,一楼大厅的人都还在原地站着。
苏青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看到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盆仙人掌,种在巴掌大的白瓷盆里,盆底压了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她拿起来展开:“恭喜苏总拔掉钉子。——顾淮。”她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伸手弹了一下其中一根刺,笑了一下,不扎人还挺好。
上午十点开全员大会。苏青站在台上,话筒递到她面前,她没接,看了一眼台下:“沈盛年的事,经侦已经查完了。公司目前没有问题,供应商也没断,客户那边我已经发过函。”她顿了一下,“接下来,我要宣布三件事。”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第一,公司备用金账户重新审核,以后任何超过五万的支出,必须由我签。第二,各部门负责人每两周向我汇报一次,所有报表带公章。第三——”她把那枚U盘放在讲台上,“今天之前,所有员工在一个月内签一份文件,声明自己跟沈盛年、老宋、赵总没有任何利益往来。签完之后,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我当没发生过。不签的,自己走人。”
她停了一下:“散会。”
台下瞬间活跃起来了,脚步声、椅子推拉声、低语声同时涌起来。散场的时候有人从她旁边经过,声音压得很低:“苏总,那份文件……真的不追?”苏青把U盘收进口袋:“你签了,我就信。不签,我就查。”
那人没再说话,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苏青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站了一下,手机震了——顾淮发来一张照片,是办公室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近景:“这盆仙人掌送你的时候我查过了,无刺品种,不扎手。”
“无刺的仙人掌还叫仙人掌?”
“叫‘变种’。跟你一样,看起来扎人,实际上心软得很,死不承认。”
苏青把那行字看完,锁了屏,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放。她靠在会议桌边沿,低头看着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半张脸。
门被推开了。林染染探进半个身子:“苏总,孙丽说她那份文件不签,想见你一面。”苏青直起身,看了林染染一眼:“让她来我办公室。”
她走出会议室,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比前几天走得快了一些。路过前台时,前台小姑娘喊了一声:“苏总!”她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放在台面上,“我妈昨天从老家寄来的,我尝了一颗甜的,分给大家。”
苏青的脚步放慢了一步。“你妈妈寄的?”
“嗯,她说‘你们公司那个女老板还撑得住吧?’我给她看了新闻,她说‘那她应该吃颗糖’。”前台把糖往前推了推。苏青伸手拿了一颗,拆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
“替我谢谢你妈。”她说着往前走了,糖在嘴里慢慢化开了。
下午三点,孙丽站在苏青办公室门口。她手里攥着那份文件,两页纸已经被她折皱了,边角卷起一道一道的痕。苏青从文件堆里抬头:“进来说。”
孙丽走进去,没坐下。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展开,指页脚那一行小字:“这一条有问题——‘承诺本人未与以下名单中任何人存在任何形式的业务往来。’”孙丽抬起头,“我不认识沈盛年,不认识赵总,不认识丁志强。”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方悬着,“但我替老宋写过一张单子。签了名,但不是我的。”
苏青的笔放下了:“谁签的?”
“张副总。当时他还没离职,他让我打一份单子,说‘你照打就行,落款签我的名字’。我打了,他签了,我盖章。”孙丽的声音越来越慢,“那张单子,现在在账本里。”
苏青看着她:“你知道那张单子是什么?”
“我当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孙丽的手从纸面上方落下来,搁在桌沿上,“那张单子,就是沈盛年那条线上的第一笔钱。”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苏青把手里的笔帽扣上:“那张单子你留着吗?”
“留着。”
“今天下班前,拿给我。”
孙丽转身走出去,脚步声轻而快,很快消失在走廊里。桌上的糖纸还没扔,被窗外的风吹动了一下,卷了半个圈,停在桌面那盆仙人掌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