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开了二十分钟,车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这老居民楼层高六层,是那一种没有电梯矮楼房,外墙的涂料起了皮,卷着边。楼下铁门半开着,合页锈了,风一吹就自己动一下,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
苏青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张照片——父亲笔记里夹着的那张旧照片,背面手写着一行字:“西城路87号,3单元,602。”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顾淮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楼道里一股潮味,墙角堆着几袋垃圾,渗出一股酸味。楼梯的声控灯亮了,一闪一闪的,时好时坏。照出楼梯扶手上积的灰,厚厚一层,像很久没人擦过。
苏青踩着台阶往上走,走到六楼,602门口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像贴了很久的。封条上盖着物业公司的章,手写着“欠费封门”四个字,日期是上个月。
苏青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封条。顾淮在旁边站定说道:“你爸以前住这?”
“他也没跟我提过。”苏青伸手碰了一下封条,胶已经干了,一碰就翘起来。
她撕开封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黄铜色,齿尖磨得有点发亮,像是被人用过很多次。她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嗒,开了。
门推开。房间里空荡荡的,地板上一层灰,脚印杂乱,像是近期有人来过。墙角扔着一个纸箱子,边角被撕开了一截,露出半本旧杂志。苏青走过去蹲下来,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几本旧杂志、一沓报纸、几封没拆的信。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翻到背面。寄件人地址栏写着:“西城路87号3单元602”。收件人写着:“陈桂花收。”苏青的手停了一下。陈桂花,赵丽华改名之前。她父亲把一封信寄到这个地址,收件人写的是陈桂花。但陈桂花是吴建平母亲的名字——改名之前的名字。
她把信拆开,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展开,只有一行字,手写,笔迹她认得:“青,你查到这里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下一本账在哪了。如果还没查到,说明你没认真看。”落款处没有签名,但在纸张最底部的边缘,有一串小小的数字,像是用铅笔头轻轻写的,墨迹已经淡了:8317。
苏青看着那串数字,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蹲下,拉开抽屉——空的。但她伸手探到底部,摸到一层松动的板子。她把板子抽起来,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糖糖的幼儿园门口。角度是从对面高处往下拍的,糖糖正从大门里跑出来,背着粉色书包,笑着。
苏青看着那张照片,手没有动。顾淮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谁拍的?”
“寄信的人。”苏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干干净净的,只有一道折痕,在正中位置折了一下又摊开了,像是曾经夹在什么地方被翻看过很多次。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他把信放在这里,等我来拿。他算好了我会找到这个地方。”
苏青站起来,把抽屉推回去。她看着那扇窗户——窗帘已经卸了,只剩下空空的窗框,能看到外面那栋楼的楼顶。从这个角度拍下去,正好能拍到幼儿园门口。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走吧。”
顾淮没动:“你爸留这个地方,不是为了让你拿一封写给你自己的信。这封信寄出去的时候,收件人写的是陈桂花,不是你。你爸寄信的时候以为收信的人会是她。”
苏青转过身看着顾淮:“所以他留这封信不是给我看的。”
“是给吴建平看的。”
苏青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人经过。她把这句信息吞进去,然后重新弯腰,探手伸进空抽屉的最深处,往更里面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塑料的,卡在抽屉和桌板夹层之间的缝隙里。她用力抽出来——一部旧手机,黑屏,边角磨得发白,屏幕上有几道细划痕。
她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了。电量还有一格,锁屏界面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没有备注,号码她认识——是她爸的旧号。她点开,短信只有一行字:“青,爸给你的那个地址,是活的。不是死的。”
苏青站在桌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窗外风吹进来,她手里的信封被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锁了屏,把旧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房间。顾淮跟在她后面,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楼道里安静下来,声控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