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她握着那部旧手机，屏幕已经自动暗了，但她没有按亮它，就这样愣了一会。顾淮坐在副驾上，没有催她。车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上的皮被硌出了一道淡淡的红印。她松了松手，把手机举起来按亮，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青，爸给你的那个地址，是活的。不是死的。”她看了三秒，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方的凹槽里，说了一句话：“我爸留下的地址，不是让我住。是让我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
顾淮侧头看她：“你爸怎么知道你会找到那间房子？”
“可能是父女之间的默契吧。”苏青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引擎，“他在信里写了，‘你查到这里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下一本账在哪了’。”她顿了一下，“他知道我会查到这里。”
“那下一本账在哪？”
苏青把手机拿起来，翻开通讯录。这部旧手机里存了四十多个号码，大部分她没有备注，但她翻到第三个的时候，看到一个名字“老周”，旁边有两个括号——建行。苏青看着那个名字，把手机翻过来放在仪表盘上方的凹槽里：“他在建行里留了东西。”
“你确定？”
“他写给我的信里夹了一片银杏叶，背面写的是‘九月十五，老地方’。那篇文章也是九月十五发表的。我爸所有东西都在指向同一个日期——九月十五。”苏青靠进椅背里，“今天是九月十二。还有三天。”
“三天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苏青说，“但我知道那笔钱的源头只要一天就能查完。”
她发动了车。
第二天上午，建行西城支行刚开门，苏青就站在了柜台前。她把那张旧信纸和手机一起递进去：“查一下这个账户的流水。开户人苏建国。”柜员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操作了几下键盘：“先生，这个账户已经注销了。”
“什么时候注销的？”
“两年前。”
苏青靠着柜台边缘，手搭在台面上，手指没有动作：“注销之前的流水，能看到吗？”
柜员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可以。但需要本人授权。”
苏青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放在柜台上：“我是他女儿。”
柜员接过去看了一下，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死亡证明放在一旁：“您稍等。”她转身进了后面的一间办公室。
苏青站在原地，手还搭在柜台边缘，没有移开。十分钟后，柜员出来了：“先生，您可以看，但不可以拍照，不可以复印。”她把一沓打印好的流水单放在柜台上，推到苏青面前。苏青低头开始翻。前两页是普通流水：工资入账、日常支出，每个月结余不多。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住了——有一笔转账，金额不小，转出账户是“建行西城支行”，转入账户是“盛华集团”。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借款。苏青的手指按在那一行字上，抬头问柜员：“这笔借款有对应的还款记录吗？”
柜员查了一下：“没有。”
“他借给盛华的这笔钱，从来没还过。”
“系统里没有还款记录。”
苏青看着那笔借款的日期，又看了一眼落款签名——审批人那一栏写着吴建平的名字。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三秒，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不是翻拍的，是站在柜台侧面，用一个角度拍下了那一页，文字清楚，签名清楚。
“能帮我查一下这个账户当时关联的经办人吗？”她问。柜员低头查了一下：“经办人栏写的是‘刘建国’。”
苏青的笔停住。刘建国，吴建平的发小。也是赵丽华那笔钱背后的法人。他出现在父亲注销前的银行流水里，出现在盛华那笔未还借款的经办人栏里，像一根线头，藏在账本最深处，等着被人抽出来。她拿出那本旧手机翻到通讯录，“老周”旁边那两个字——建行。她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眼前的柜台和柜员，想了想，把手机收了起来。
“我有个东西需要递交给你们支行保管。不存，不寄，只放在你们这里。将来我父亲本人会来取。”
柜员抬头看她，表情微动：“您是说他来取？”
“他两年前的死亡证明，是假的。等他回来取走那件东西的时候，会重新办一张自己的银行卡。”
苏青说完，拉开背包的拉链，取出一份用牛皮纸信封封好的文件，双手放在柜台上：“今天之前，除了我本人之外，任何人来问这个东西，都不要透露任何信息。如果是我父亲本人，你就给他看。不是他本人，任何人的名字都不要提。”
柜员看着她：“这是？”
“账本。第二本账。”苏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的，“我爸亲手写的。我查到了，但我不打算放在自己手上。”
她收回手，文件留在柜台上。柜员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抬眼看苏青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犹豫：“我收着。等他本人来拿。”
苏青点了点头：“九月十五。他一定会来。”
她转身走出了银行，站在台阶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机亮着，屏幕上是父亲那部旧手机里最后一条短信——“是活的。不是死的。”她按灭屏幕，发动了车。后视镜里，建行的招牌在她身后慢慢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