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侦的人八点整到了盛华集团。沈盛年的办公室门锁着,前台说沈董今天没来,钥匙她也没有。带队的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贴在门上,动作不快不慢,旁边的人举着手机拍了照。那是搜查令,红章盖在右下角。前台凑近看了一眼,退回去坐下了。
开锁公司的人十分钟后到的。门打开,屋里没人。桌上电脑的硬盘口空着,线悬在半空,被人拔走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摞烧剩的纸,边缘焦黑,中间的字迹还能辨认出几个数字。带队的人戴着白手套把其中一片纸夹起来放进证物袋,又看了其余烧剩下的碎片,然后蹲下来看了看桌脚下的地板——地板上的灰尘有不规则的蹭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他站起来拍了照,喊了一声:“都别碰那台电脑主机,指纹先采。”
隔壁房间的档案柜空了,三层全是空的,锁扣没有损坏,像是钥匙开的。
苏青是在九点整收到消息的。不是经侦的人打的,是林染染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盛华集团大门口的两辆警车,蓝灯转着,旁边围了一圈人。配文一行字:“来了来了来了。”苏青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认出带队那个人的侧脸,是她昨晚在经侦支队见过的那位。她把照片关了,回了一条:“他抽屉里的东西找到了吗?”林染染秒回:“没找到。硬盘被拆走了,文件烧了一半。但经侦的人在办公桌底下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翻出来一个U盘。”苏青看着那行字,问:“里面什么内容?”林染染发来一张新的截图,是U盘里的文件列表,只有一份,命名是数字加字母,看不懂。但文件本身打开之后的内容,经侦的人当场看过了。林染染补了一句:“我听那边说,里面存的是过去一年盛华几个项目的竞标底价提交记录。提交人和审核人的签名栏里,有同一串名字缩写——L.G.W.”苏青看到那三个缩写,把手机放下了。LGW,李国伟——那个在论坛上用七折估值跟她搭话的男人,账本上也出现过他的名字。现在他不在自己的办公室,也不在交易所,他在经侦的车上。
苏青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户上。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楼顶上面了,把整面窗玻璃照得发白。她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淮打来的,她接起来,顾淮的声音从听筒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走路:“经侦那事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沈盛年还没找到。他老婆昨晚飞的纽约。”
“我知道。”看来他们已经提前规划好了退路。
“李国伟早上没去办公室,基金那边的人说他关机了。但我在派出所门口看到他了,坐在一辆警车后排。”
苏青停了一下,然后说:“账本上的事,他跑不掉。”
顾淮沉默了一下:“那沈盛年呢?”
他老婆都先跑了“他跑路也是迟早的事。”苏青说,“他跑不了多远。账本里他的那条线,连到境外公司——入境记录查一遍,能锁死。”
顾淮在那头像是停住了脚步:“你昨晚几点去的经侦?”
“凌晨两点。”
“一个人?”
“一个人。”
顾淮沉默了,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只是说:“行,知道了。你吃早饭了吗?”
“没。”
“我给你送。”
电话挂了。苏青把手机放回桌上,她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桌面上那份打印出来的账本复印件摊在第一页,被窗外进来的风卷得边角微微翘起来。她没有伸手去压,让它自己翻了一页。翻过去的那页上,记录着一笔八百多万的转账,转出账户写着“盛华集团”,转入账户写着“李国伟个人账户”,备注栏什么都没有,空着。
她看了那页三秒,合上了。手机亮了,新消息是幼儿园刘老师发来的:“糖糖今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很高兴,说昨天顾叔叔给她带了一只新风筝,燕子形状的,翅膀是红色的。”苏青看完,打了一行字:“她说了什么?”刘老师回:“她说飞起来了,比上次那个飞得高。”苏青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她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焦急等待着刑侦那边的消息。
沈盛年是在机场被拦住的。他没买票,坐在星巴克角落里,面前一杯美式放凉了,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停在“钱到了就转”这一行。经侦的人走到他桌边站定,叫了一声“沈盛年”,他抬头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把手机锁屏放进外套口袋里,没有挣扎,没有争辩,只说了一句:“账本上的数字,不全是我一个人的。”
经侦的人带着他往外走,走过候机大厅的时候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但没人认出他来。新闻上的照片比他本人年轻十岁,头发黑着,眼睛亮着。现在站在经侦人群中间的那个男人头发花白,眼袋垂着,比照片上老了不止十岁。他被带上了停在出发层外的那辆黑色轿车,车门关上,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
消息在一个小时内送到了苏青的桌上。不是电话,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沈盛年已到案。预审中。”苏青看完那张纸,放在桌上,没动。她继续批面前的文件。批完最后一本合上笔帽,才抬头说了一句:“那让他把不全的那部分也说出来。”
周队是三天后给苏青打的电话。他说沈盛年的口供录了三轮,前两轮什么都没说,第三轮开始往外吐,第一个名字就是赵总。“他交代了,过去五年盛华集团参与的七个项目,都通过赵总掌握了竞争对手的底价。”周队的声音压得很低,“赵总那边我们已经立案了。”苏青握着手机,问:“他提没提老宋?”周队说:“提了。老宋是他的人,从盛华成立第二年就跟了他。但这本账……”周队停顿了一下,“账本交给经侦之后,老宋就再没出现过。”
苏青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窗外有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动了一下,她没去关窗。她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屏幕是黑的,映出她的脸。手机又响了,是林染染打来的。“苏总,赵总被带走了。他在公司门口被拦住的,手里还拎着包。”苏青说:“看见了?你亲眼看到的?”“我在他对面的茶餐厅吃饭,隔着玻璃看到的。他被带上车的时候表情还挺平静的,好像早就准备好了。”林染染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苏总,老宋呢?有消息吗?”
苏青沉默了一下:“没有。”
林染染也沉默了。两秒后她开口:“那我挂了,有消息再告诉你。”
那天下午苏青去幼儿园接糖糖。糖糖从教室门口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叠得歪歪扭扭的。她跑到苏青面前站定,把那团纸塞进苏青手里:“妈妈,送你。”
苏青展开来看。纸上是她用蜡笔画的,颜色涂得满满的,画面里有一个扎马尾的女人站在一栋楼前面,楼顶上飘着一面红旗,旁边写着几个字,字体大大小小参差不齐:“我妈妈是英雄。她抓了坏人。”
苏青蹲下来,把那幅画折好放进口袋里:“谁教你说这些话的?”
糖糖说:“没有人教啊。昨天那个叔叔来家里的时候跟阿姨说的,说他谢谢你。”苏青看着她:“哪个叔叔?”“就是穿黑衣服的那个,来家里找我爸爸的。他说他要走了,谢谢妈妈。”
苏青看着糖糖,蹲在原地没有站起来。她伸手摸了摸糖糖的头顶:“那个叔叔说的别的话你记住了没有?”“没有啦。就这句。”糖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妈妈你蹲着干嘛?起来走呀。”
苏青站起来,牵着糖糖的手往停车场走。走到车边拉开门让糖糖爬进去,她站在车门旁边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关着,里面没人。她看了两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