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在机场被拦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二十分。方同志的人在国际出发安检口截住了他。他手里没行李，只拿了一本护照和一张银行卡。护照是新的，照片是他本人，名字写的是周远。方同志的人把他带到旁边的询问室，搜了一遍。外套内袋里有一份折成四折的复印件，展开一看，是原件最后一页，底下那行批注清清楚楚——“苏建国经办，沈盛年审核。”
方同志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批文件。他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周远被拦下来了。身上带着批注复印件。他说了一句话——‘我爸让我带的。他说苏青看到这个就会收手。’”
“告诉他，我不收手。”
“我替你转达。人现在押在机场派出所，等着移交。”
“我过去。”
我挂了电话，拿起包和车钥匙出门。到机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询问室里灯亮着，周远坐在桌子对面，手上没戴铐子，外套被收走了，只剩一件深色毛衣。他看到我进来，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
“苏总，你来得挺快。”
“你爸让你带的那份东西，给我看看。”
方同志的人把那张复印件放在桌面上推过来。我低头看了一眼，那行批注跟原件上一模一样。我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我又翻回正面，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开口。
“这份复印件是你自己做的？”
“我爸给我寄的。他从监狱里寄出来的，藏在信里。”
“你爸在监狱里，寄不了信。所有信件都要经过审查。这行批注如果从监狱寄出来，早就被扣了。”
周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这份复印件是你自己印的。你手里有原件的一页，你复印了之后带到机场。你打算飞到哪里？”
“香港。”
“去香港干什么？”
“把这份复印件交给一个人。”
“谁？”
周远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开口：“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替你说。你去香港，是去找那个离岸账户的开户人。那个账户十五年前给你爸转了八千万，养了盛华集团十五年。你爸进去了，你想把那个账户重新激活。你手里这份复印件是你给对方的见面礼——你告诉他，苏青手里还有一份原件，原件上有苏建国的名字。只要那个名字还在，那条线就没有完全断。对方如果帮你，你就能把那条线接上。”
周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看着我，没有反驳。
“你爸让你来找我，让你拿这行批注威胁我。但你漏算了一件事——这行批注是你爸写的，写完之后放在原件里。原件已经交到检察院封存了。你手里这份复印件，上面有这行字。这行字是伪造的。伪造证据，再加一条罪。你飞不了了。”
我拿起那份复印件，折好，交给方同志。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周远在身后开口了。
“苏青。”
我停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那个离岸账户背后是谁？你查了三年，查到韩卫东，查到周道平，查到沈从周。你以为你查完了。你没查完。那个账户的持有人，从来不在国内。他不在任何一份档案里。你抓了我，抓了我爸，抓了那条线上所有人。但那个人还在。他手里还有钱。他会再找一个人，重新开一个账户，重新养一条线。你抓不完。”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嘴角那道笑比刚才淡了一点。
“你说得对。我抓不完。但我能让你这条线断在这里。你进了监狱，你爸的减刑没了，你手里那点钱封了。那个账户没有人接，钱转不动。他要重新找人，重新开户，重新走十五年。十五年之后，他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在赌。赌了三年，没输过。”
我推门走出去。方同志在走廊里等着。我把那份复印件交给他：“周远涉嫌伪造证据，外加一条非法转移资产未遂。先扣着，明天报上去。”
“行。”
我走出派出所大门，站在台阶上。夜风灌过来，凉飕飕的。我掏出手机拨了顾淮的电话：“周远被扣了。今晚我晚点回。”
“糖糖已经睡了。我给你留了饭。”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五六十岁，语速不快，带着南方口音：“苏总，我姓陈，香港来的。你扣了我的一个客户。我想跟你谈一谈。”
“谈什么？”
“谈那本原件。你手里那份是复印件，原件在检察院。但你不知道那本原件最后一页还有一样东西——夹层里有一张汇款单。那张汇款单上的收款方，写的是你妈的名字。”
我站在台阶上，握着手机，夜风把头发吹到嘴角。我伸手拨开，开口。
“你是谁？”
“明天下午三点，省城香格里拉，一楼咖啡厅。我坐靠窗的位置。”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窗外路灯亮着，派出所门口的灯牌红蓝交错。我看着前方那条被夜色填满的街道，把那个男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妈的名字。汇款单。夹层。原件我翻过很多遍，从来没有注意过夹层。如果那张汇款单真的存在，我妈跟那条线之间，就还有一层我没查到的东西。
我挂挡踩油门，车驶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我往家的方向开，车速不快不慢。手机放在副驾座上，屏幕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