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省城香格里拉。一楼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头发，深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他面前搁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杯沿的拉花还完整。我走过去的时候他站起来，伸出手：“苏总，我姓陈，陈永昌。香港永昌集团董事长。沈盛年当年的启动资金，我出的。”
我没有伸手。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收回手，也不介意，坐下来把咖啡杯推到一边。
“那张汇款单呢？”
陈永昌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信封很薄，封口没有粘。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汇款单，银行的旧式格式，打印体，边角卷着。汇款方写着“香港永昌贸易公司”，收款方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苏周氏。金额不大，三十万，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九月。经办人签字栏写着一个英文缩写，旁边盖着香港某银行的章。
“你妈的账户。”陈永昌说，“十五年前，我让周道平把第一笔钱汇到了你妈名下。她不知道。那笔钱从她账户过了一道手，转进了盛华。你爸当年查账查到的那个缺口，就是这笔钱。他没往下查，因为他查到了你妈的账户。他以为是你妈被人利用了，再查下去会把她扯进来。所以他停了。”
我看着那张汇款单，手指按在收款方那一栏上。苏周氏。我妈的名字。她十五年前就死了，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学。我爸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他把那笔钱从账上抹掉了，抹得干干净净，然后自己扛了十年。
“你为什么要把钱汇到我妈账户上？”
“因为周道平跟我说，苏建国在查那笔钱。他查得很紧，快查到源头了。周道平需要一个办法把钱转出去，又不被苏建国发现。他跟我说——‘苏建国的老婆有一个账户，他从来不看。把第一笔钱走那个账户，苏建国查到之后，会以为是他老婆被人利用了。他不敢往下查。’”
“所以你拿我妈的账户当挡箭牌。”
“对。你爸上了套。他停了。沈盛年拿到了启动资金，盛华集团开了起来。你爸扛了十年。”陈永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来，“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沈盛年进去了，周道平进去了，那条线上所有人都不在了。唯一还站着的人是你。你手里有原件，原件上最后一页夹层里有这张汇款单。你把原件交给检察院的时候，夹层没有被翻过。检察院的人没有发现这张汇款单。所以这张汇款单现在还在你手里。”
“你怎么知道夹层没有被翻过？”
“因为原件封存的时候，我让人看过了。封存记录上写着——原件共六十三页，无夹层附件。那张汇款单不在记录里。说明它还在原件里，没有人发现。”
我低头看着那张汇款单，把它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但纸边有一道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折过很多次。我把汇款单放回信封，搁在桌面上。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把这张汇款单交给你？”
“我想让你把它收好。”陈永昌靠在椅背上，“你爸的案子翻了。你妈的名字如果因为这张汇款单被翻出来，你爸的案子就会被质疑。你不想让你妈的名字跟那条线扯上关系吧？”
“你在威胁我。”
“我不威胁人。我跟你谈条件。”他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你把汇款单收好，别交给任何人。我保证那条线不会再有人动。沈盛年减刑无望，周道平在里面待着，周远你扣了。我这边可以配合，把境外那个账户关掉。那条线彻底断掉。”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帮你。我帮我自己。”陈永昌说，“那条线养了十五年，我也在里面待了十五年。现在线断了，所有人都进去了，只有我在外面。我不想再进去。你把那张汇款单收好，我们两清。你不收，你把它交上去，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你妈。她已经不在了，但你爸还在。你想让你爸的档案里再多一行字吗？”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那张脸。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段。我拿起那个信封，放进包里。
“我收着。”
陈永昌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低头看了我一眼：“苏总，你比你爸聪明。你爸查到那一步停了，你走到这一步还站着。这单生意，你赢了。”
他转身走了。咖啡厅里人不多，服务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玻璃门开合带进来一阵凉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那个信封从包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汇款单上“苏周氏”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我妈的名字。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出现在这条线上。
我拿起手机拨了苏建国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爸。”
“怎么了？”
“那张汇款单，你当年查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苏建国开口了，声音沙哑：“查到了。那张汇款单上写着你妈的名字。我查到你妈账户的时候，就知道那笔钱是她被人利用了。你妈那时候病着，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往下查。我把账上的缺口抹平了，然后等着他们来找我。后来我进去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你妈已经走了。她这辈子干干净净的，别把她扯进来。”
我握着手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那条被夕阳照得发亮的街道。苏建国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那张汇款单你收好。别交。等你爸走了以后，替我烧了。”
“爸——”
“烧了。谁都不欠了。”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把那张汇款单折好放回信封，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出咖啡厅。外面的风灌过来，凉飕飕的。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把包拉链拉好，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那张汇款单还在包里，信封的一角从拉链缝隙里露出来。我没有再看它，挂挡踩油门，往家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