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牌那天是周六。龙川镇水街东头那片空地上搭了个台子,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两棵刚栽下的银杏树中间,上面印着“云川文旅有限公司揭牌仪式”。镇政府来了两个副镇长,文旅局来了一个科长,云南那边沈清派了个副总过来,省城这边林染染带了市场部的人一早赶到。
糖糖今天穿了件红色外套,头发扎了两个小髻,手里捏着一把红绸带剪子。我把她抱上台的时候,底下坐着的几十号人都笑了。剪子是她从家里带的,手工课用的那种,钝口,剪红绸带剪了两下没剪断。她急了,两只手攥着剪子使劲,林染染在旁边帮她捏住绸带另一头,两个人拉扯了三四下,终于“咔嚓”一声剪断了。底下鼓掌,糖糖鞠了一躬,拿着话筒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来我妈妈的公司。”底下的笑声把话筒震得嗡了一下。
剪完彩之后,镇长和文旅局的科长一人讲了几句话。我站在台侧,看着底下那排人,有镇政府的,有合作方的,有从云南专门飞过来的。沈清没来,她在云南那边盯一个新项目,只派了人过来。我讲了五分钟,没拿稿子,讲完揭牌,红绸子往下一拉,露出那块铜牌子,上面刻着“云川文旅有限公司”八个字。
仪式结束之后,人群散了。糖糖跑去找顾淮要水喝,苏建国坐在台子旁边的折叠椅上,跟镇上一个姓汪的老头聊了半天。我收拾完材料,林染染走过来:“苏总,刚接到一个电话,省城那边有个旅行社想跟我们谈合作,说下个月能推三条线路过来。我让他们周一带着方案过来面谈。”
“行。你安排。”
下午两点,人都散了。我坐在书店里整理挂牌仪式的照片,手机亮了一下,沈清从云南发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大理那个院子,一棵大桂花树立在院子中间,满树金黄,叶子几乎看不清了,全是花。照片背面附了一行字:“今年开得早。你那两棵估计也快了。”
我把照片转发给糖糖,让她看一眼。糖糖在院子里喊:“沈阿姨的树开花了!”然后跑进屋拉着我的手往外走:“妈妈,我们的树什么时候开花?”我说:“应该快了。沈阿姨说今年开得早,我们那两棵是那棵树的苗,大概也快了。”
当天下午回了省城。周一上午到公司,林染染把旅行社的方案送过来。我翻了一遍,条件还行,利润分成合理,客源稳定。我签了字,让林染染去对接。
周二早上送糖糖去幼儿园,回来的路上手机响了,方同志打来的。
“苏青,陈永昌的律师今天上午来省厅办手续,说陈永昌想见你一面。他说有件事要当面交代。”
“什么事不能走正常渠道?”
“他说这件事跟那棵桂花树有关。他想让你把大理那个院子里的树,扦插一棵,种到龙川镇去。他说他这辈子只种过这一棵树,想让它多活几棵。”
“他刚判了七年,现在就想着种树?”
“他说他七十三了。七年之后出来,不一定还能走得动。他想趁现在把这件事交代了。”
“行。我去见他。”
周三上午,省城看守所。陈永昌坐在会见室的桌子对面,穿着囚服,头发全白了,比上次在香港机场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但人还算精神。他看到我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坐。
“苏总,又见面了。”
“你想跟我说树的事?”
“对。大理那个院子里那棵树,是我这辈子种过的唯一一棵树。那年我买下那块地,准备做度假村。种树的时候我没想过它能活。后来我把地卖给了沈清,树留下来了。沈清养了十二年,养到三层楼高。我进来之前去看过一次,那棵树长得比我好。”
“沈清已经扦插了一棵种在龙川镇了。”
“我知道。我让她扦插的。那棵是沈清种的。我想让你再扦插一棵,种到那个院子外面去。种在水街边上。”陈永昌把手搁在桌面上,“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唯一没做错的是种了那棵树。你替我把它种到龙川镇去,让它多活几年。”
我看着他。他坐在对面,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叉,没有躲我的目光。
“行。我回去安排。”
“谢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在身后开口:“苏青。”
我停了一下。
“那棵树开花的时候,你替我拍张照片。寄到这里来。我在这里看不到。”
“我拍了寄给你。”
他点了一下头。我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