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镇下了一场小雨。不大，雨丝细得像线，把水街的青石板路打得湿漉漉的。糖糖站在民宿二期的门口，仰着脸看雨滴落在院子那两棵桂花树的叶子上，回头冲我喊了一声：“妈妈，树在洗澡。”
二期是前一周完工的。旧厂房改成了民宿，一共十二间房，靠河那一面全做了落地窗，推开窗能看到河面上的雨圈一圈一圈荡开。工程验收是昨天过的，沈清在云南那边视频连线看了一遍，挑了两个床头柜的样式，让项目经理换了。今天林染染从省城赶过来，后备箱里塞了一摞文件，淋着雨跑进书店，把文件往桌上一摊。
“苏总，文旅板块拆分的方案做出来了。青创母公司的董事会已经批了，剩下的就是走工商变更和税务登记的手续。”她把文件翻到第三页，指着上面的架构图，“拆完之后，龙川文旅独立核算，独立运营。你出任董事长，我兼任总经理。沈清那边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归青创母公司。”
“周衍那边市场部最近走了一批人，现在市场部就剩三个人了。文旅这边独立之后，人手要从母公司调，还是重新招？”
“重新招。我要挑能自己跑腿办事的人，不要只会坐办公室的。你把招聘启事发了，待遇上浮百分之二十，试用期缩短到两个月。”
“行。”林染染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递过来一支笔，“你签了字，下周就能挂牌。”
我接过笔，在签字栏里签了名。签完之后把文件推回去，站起来走到书店门口。外面的雨下得密了一点，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打得直往下滴水。糖糖还在民宿门口蹲着，拿小手接雨玩。顾淮从民宿的走廊里走过来，撑了一把伞，把糖糖罩在伞底下。糖糖抬头看他，说：“顾叔叔，这棵树比我的树长得快。”顾淮看了一眼她指的那棵树，说：“你天天浇，它也天天喝，当然长得快。”糖糖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下午雨停之后，林染染先回了省城。我留在龙川镇，沈清下午从云南打来电话，问了一句挂牌的事。我说文件签了，下周办手续。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说：“挂牌那天我不去了。我在云南这边有个新项目要盯。你替我剪个彩就行。”
“你不出面？”
“我不出面。你出。文旅板块是你的盘子，招牌挂你的名字。我出钱占股就行了，别的事你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书店门口，看着水街那头，河水涨了一点，水面比平时宽。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深圳。
“苏总，我是陆远舟。”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怎么换了号码？”
“换了三个了。这个号码只用这一次。我打电话是来告别的。”
“告别？”
“我要出国了。去南美。那边有个朋友在做港口物流，我去帮他。走之前想跟你说一声。”
“你那个举报材料，让永隆航运的案子立了。陈嘉琳被限制出境，陈永昌认罪判了七年。你走之前还打算做什么？”
“不做什么了。我该做的都做了。我走之后，南辰资本正式注销。我名下所有的东西都清完了。干干净净地走。”
“你去南美那边，做什么？”
“帮人管港口。我爸以前是做货运的，我从小听他说码头上的事。兜了一圈，还是回到港口上。”
“你走之前不再见一面？”
“不见了。见了也没什么话说。苏总，你那间书店挺不错的。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以后有机会，我回来的时候去你那里坐坐。”
“行。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院子里。糖糖正拿着小铲子在两棵桂花树中间挖土，挖了一个小坑，往里面放了一颗圆石头。她抬头看到我，说：“妈妈，我在给树底下埋宝贝。”我问她：“什么宝贝？”她说：“一颗像鸡蛋的石头。以后树长大了，挖出来就能找到。”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坑，她埋的石头确实是上次捡的那颗。我把土帮她盖好，拍拍手上的泥。沈清那边挂了电话之后，发来一条消息：“挂牌那天，我给你寄一盒鲜花饼。云南的玫瑰馅。不用摆盘，给客人分着吃。”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当天晚上回了省城。糖糖在车上睡着了。顾淮把她抱上楼，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份文旅板块的拆分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件最后一页附着工商变更的流程表，第一行写着“新公司名称：龙川文旅有限公司”。我拿起笔，在“拟定”那一栏里写了两个字：“云川”。云是云南的云，川是龙川的川。沈清在这两边都有项目。这个名字合适。
第二天上午，我给林染染发了条消息：“新公司名字定下来了。云川文旅。”她回了一个字：“好。”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苏总，这个名字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