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是早上八点发出来的。标题写得很冲——“青创集团涉嫌强占港商地块”。正文里引用了一个匿名信源，说苏青利用当地关系强行拿走了一块已经付过定金的土地，港商多次交涉无果。底下配了一张图，是龙川镇那片空地的航拍，画面上还标了一个红圈。
我看完报道之后拨了沈清的电话。
“媒体那边开始了。”
“我看到了。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处理？”
“开见面会。就在空地上。把所有的合同、交易记录、尾款到期通知全部摆出来。让记者自己看。”
“地点选在空地上？不选会议室？”
“选空地。背景就是那片工地。记者拍出来的照片，后面是挖机和土方，前面是合同和记录。比在会议室里对着白墙有说服力。”
当天下午两点，龙川镇。那片靠河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码着三摞文件。清远文旅和青创的合同、嘉汇置业的认购合同、尾款到期通知、合同作废声明、村民小组重新发包的记录，全部摊开，每一页都用红笔标出了关键条款。沈清站在桌子后面，旁边站着村民小组汪组长。来了七八家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圈。
沈清开口的时候没有寒暄，直接拿起第一份文件：“这是嘉汇置业的认购合同。尾款三百万，截止日期上个月十五号。到期没付。按合同约定，逾期不付，合同自动作废，定金不退。这是尾款到期通知，这是合同作废声明。嘉汇置业那边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也没有派人来处理。”
她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这是村民小组重新发包的会议记录。十几户村民代表投票通过，同意把这块地发包给青创和清远文旅的合资公司。发包程序合规，价格按评估价走，没有压价。”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看着镜头：“这块地是合同作废之后重新发包的。我们按规矩拿的。谁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
有个记者举手：“沈总，匿名信源说苏青利用当地关系强行拿走这块地，您怎么回应？”
“匿名信源说的是陈永昌那边的人吧？陈永昌是谁，你们可以去查。他是永隆航运的实际控制人，永隆航运上个月刚被香港立案调查。他侄女陈嘉琳被限制出境，他本人也在配合调查。他付不起尾款，合同作废了，现在想退定金。我这边回复过他了——合同上写清楚的，违约不退。他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法院告。我们应诉。”
底下安静了一下。有个记者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又问了一句：“沈总，您跟陈永昌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堂哥。”沈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我跟他十年没来往了。他做他的生意，我做我的。他的方式我从来不认同。我做度假村十二年，每一块地都是按规矩拿的，按规矩建的。这块地也是。”
见面会开了二十分钟。散场之后，几个记者围上来又追问了几句，沈清一一回了。汪组长在旁边补了一句：“那块地在我们村手上荒了两年，没人来开发。青创来了之后，招工、采购都优先我们村。我们信他们。”
当天晚上，那篇报道的媒体发了一篇更正声明，把匿名信源的内容撤了，换成了见面会的实录。底下评论里有人贴了陈永昌和永隆航运的立案新闻截图，跟那条报道并排放着。风向转得很快。
晚上九点，方同志的电话打过来：“陈永昌那边听到了见面会的消息。他跟经办人说了一句话——‘沈清那个人，比我狠。’”
“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你把沈清推到了前面。陈永昌以为你会自己出面应付媒体，结果沈清站出来了。沈清是他堂妹，她出面，媒体那边就不好继续挖了。挖沈清等于挖他陈家自己的事。他算到你会防他，但没算到你会用沈清来防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把见面会的实录看了一遍。沈清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站在那片空地上，背后是挖机和土方，面前是合同和文件。那种姿态，比任何声明都管用。
第二天上午，林染染打来电话：“苏总，报道撤了之后，龙川镇那边的民宿预订量涨了。有人看了见面会的新闻，特意打电话来问能不能预订国庆的房间。说想看看那块地。”
“行。让民宿那边加派人手。”
“另外，沈总今天早上回云南了。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定金的事解决了，陈永昌那边不会再闹了。他再闹，我就把他当年在云南圈地那套事翻出来。’”
我笑了一下，挂了电话。走到书店门口，糖糖正在院子里画画。她画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停着一台挖机，挖机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她画完递给我看，指着那个女人说：“这是沈阿姨。”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沈阿姨？”她说：“她上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盒云南的鲜花饼，可好吃了。”
我把画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抽屉里。